第81章
作者:照花影      更新:2026-02-16 18:50      字数:3133
  这一打岔,倒叫织田作之助回想起了收养孩子头几年,教她念自己名字的时光。
  一晃,好些年过去了。
  当时不到他膝盖高的孩子,现在都快到他的胸膛。看起来还是小小一个,是怎么长,也长不大。哪怕吃力地踮起脚,也够不着他的肩膀。
  他的女儿乖巧、懂事,却总是让他忍不住操心,想为她多做点什么。
  而他的孩子总是推脱。
  当周围没有危险,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织田作之助拉开暖色调的外搭,取出装载在肩挂枪套上的枪支。
  他用一种“今天太阳真大”的闲谈方式,讲述他身上所中的异能后遗症——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三分钟,少年的他,会和现在的他交换。
  他熟练地卸下了手腕上绑着的备用枪匣,嘱咐世初淳,“你见到他的话,最好离他远点。”
  方才奔跑过程中,织田作之助摸到了女儿的大腿环。是以,他的手放在女儿的阔筋膜张肌,掀起了她遮挡着的裙裾,在孩子的大腿环处绑上了自己的枪匣。
  他将自己能百发百中的枪械,交到信任的孩子手中,人教导她,如何打开避锁装置,记不住也没关系,最紧要的步骤只有一个——
  “他胆敢伤害你,你就开枪。”织田作之助教授自己养育长大的孩子,对准他的胸口,按下扳手,“记住,我能做到的,只是预知未来。而你,是我的未来。”
  不是的。女生凝视着眼前的乌影。
  有一个微弱,细小的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心海里,替她答复。
  你的未来,是中原中也。不是我。
  你的孩子,是失去父母的孩子们。不是我。
  你可以为了孩子们而死,却绝对做不到为了我而活。
  所以,不要再说谁是谁的未来。
  所谓的未来,根本就不会到来。
  第73章
  成年的织田作之助的警戒,并非没有道理。
  过去担任杀手的他,不止一次接受过群歼的任务。使命的内容简明扼要,要他进入某个建筑设施内部,清除掉他肉眼看到的全部人员。
  不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假如苏醒过来的,少年的他,正在执行某项规则类似的任务,织田作之助难以想象自己清醒过来后,要如何拥抱被年少的自己亲手杀害的孩子。
  想来人犯下的种种罪恶,不会烟消云散。只会作群雾状缠绕,最终追着那个人,要他一笔笔偿还。
  有的话,哪怕说的时候情真意切,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谎言。世初淳低下头,“我记住了。”
  她口头应着,心里门儿清。这枪能够对着她自己开,也万万做不到对着织田作之助开。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父亲就不让她碰枪了。
  每次抱她,也会特地提前卸下枪支。现在愿意让她碰,手把手地教导她开枪的方法,看来真的是形势严峻。
  少年的织田作之助,难搞的程度估计不是一般的大。
  女生想起太宰老师收她为学生前的提问,此时从记忆深处钻出来,原封不动地抛给织田作之助,“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是同一个你吗?”
  久久得不到回答。
  “父亲?”
  “我不是你的父亲。”
  冰冷的,和梦境里相同的,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回应了她。
  黑色枪口指着的躯体后退,脱离了持枪少女手中武器所指的范围。少年的织田作之助上线,慢腾腾地挪动到五步外的地方。
  他审查着忽如其来的变动。自己一只手就能扼死的,毫无作战能力的女孩,掌心握着本该属于他的,经过岁月的洗礼老旧了的枪支。其人倒是没有实打实的紧张感。
  周围的老城区建筑风格区别于横滨,不足以叫他提起一丁半点的警惕。反而是落日的余晖闪耀,暖洋洋地吸引着他的目光。
  从过往里被唤醒的幽灵,阐述着与世初淳的梦魇里一模一样的话。
  “太阳快下山了。”
  ——太阳快下山了。
  “可……”
  ——可是你等不到了。
  原来,所有的努力,到头来不过是重蹈覆辙。
  亲情的维系,卑微与热切,注定了蓄之艰辛,泄比洪流。支撑着女生骨架的信念,倏然倒塌,无限循环里痛苦绞缠着的灵魂,无声地嘶喊着,迫使她掉转枪头,陷入自己的胸口。
  她照织田作之助教授的那样,扣下了扳机。
  “砰——”
  昏黄的暮色摇荡,惊起飞鸟一片。
  少年织田作之助一个上踢腿,踹掉了宛如半身的黑色枪械。
  他按在女生肩膀的力度之大,让她没被领带遮住的柳叶眉不自觉地蹙起。“在父母的面前伤害自己,是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此话一出,二人俱是一愣。
  保命物成催命符的枪支一脱手,世初淳就恢复了神智。
  她握着枪的两只手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是被织田作之助踢得局部发麻,失了动弹的余力。
  “你刚才说你不是……”蒙着双目的女生,脸朝着他的方向。
  织田作之助的眼睑动了动,呼吸随着夕阳的余晖一齐喷薄。
  是啊,他何必去管一个陌生人的死活。
  察觉出自己反应过度的红发少年,本意想要放开手。又偏偏放不开,怕少女下一秒又要拿自己的命去搏。
  经由女生的提醒,他也领悟到自己的失言。
  他和这名少女非亲非故,遑论什么父母亲系。他应该现在立马掉头就走。
  然,刚刚女生拿着枪支对准自己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一想到,就横生出要打断她的手,替她好好保管的暴戾。
  “我不是,你也不可以。”
  蛮横的,犹如暴君的发言,太不讲道理。尽管细细想来,成年的织田作之助本人也没怎么讲过。
  她的监护人有时十分地好说话,有时又任意妄为的,让人想要打开他的脑子,看看他一天到晚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其实本人什么也都没有想,单凭自己的直觉做事。
  少年织田作之助和成年体的他,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声音也不一样。
  性子方面,感觉也有点变化。世初淳伸手要扯开领带,仔细地观摩观摩,好让自己死个明白,就叫人反剪了双手,扭在身后。
  “好好待着。别乱动,不要出声。”
  她又没有干什么。目前没有。
  女生被大力地压在横台前,双手手腕遭到反扭,疼得厉害。她的脸硌着凹凸不平的平台,赌气似地,硬是咬着唇不让自己泄了声。
  威武跟前,当屈则屈。无论是哪个世界,都在不停地教授世初淳同一个道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以,哪怕在校学习,在池袋工作,忙到想要摔桌子,动脑动到脑细胞全体阵亡,还得维持平静。脑海里上演一百遍摔桌椅、砸杯子,放到现实不敢说一句,只因不想收拾麻烦的后续。
  在家有爱拆家的港口黑手党狂犬胡作非为,学校有暴力倾向的小鸟尽情展翅高飞,打工场所酒吧的金发搭档,还热衷于惹是生非。
  回答他人突如其来的询问,还得咽下相应的指责……女生轻轻地皱了下眉头,烦躁的情绪在眉眼凝聚。
  她是抵达了乱象横生的异世界,不是转生为普度众生的圣人。
  在家做家务,在校又忙碌,在外打工挣钱,在内看人眼色。
  同居人芥川龙之介整天追着她戳戳戳,平级者风纪委员长云雀恭弥每日殴打看不顺眼的群聚者、“好搭档”平和岛静雄一个不顺心,抬起长桌,就要送顾客归西……
  太宰老师有意无意地试探,跟他说话就像和钟爱设陷阱,等着猎人跳的千年老狐狸周旋。
  多重意义上的疲倦,让世初淳身心疲惫。她好想连夜收拾包袱跑路。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怎么,扭到手了?”敏锐地感知到被他压制的人,状态不对。发现端倪的少年,没有一丝同情,只觉得无关轻重。
  他置身事外地,冷漠地点评着,“真娇气。”
  这下不止手掌疼、手臂疼,连心肝脾肺肾都蜷曲成几团的世初淳,身体和大脑仿佛有一百个铁盆在敲。
  一直勒在她脖颈的绳索加速地缩紧,在透不过气的昏昧中,化作一个不断下沉的船锚,栽进了永不流动的深井。女生咬着唇,舌尖尝到了稀薄的血腥味。
  “谁教你咬嘴唇的?松开!”
  观察着少女情况的织田作之助,粗暴地掰开她的嘴唇。
  少年长期握枪的指腹粗糙,粗鲁地碾过女生咬破了的唇部上方,触到了烙印着的齿痕。圆滑的指甲压住了渗透表皮的血丝。
  世初淳被摁得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痛了?”
  少年既不严厉地责备,也没励声地指责。手头压制着她的力道,反而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他的言语还是不饶人,天塌下来也有他迟钝三百年的神经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