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不好,再说一次 第2节
作者:
顾柠笙 更新:2026-02-16 18:06 字数:5296
四岁的裴溪言还听不太懂这话,只是眨了眨眼,歪着头看她。
裴疏棠狠心转过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响,她的背影消失在巨大的雕花门后,那扇花雕门就缓缓合上了。
裴疏棠再也没有回来。
裴溪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裴疏棠跟谢守任达成了协议,两人各退一步,谢守任不用公开承认裴溪言,将来也不用给他任何财产,就说是亲戚家的孩子,裴疏棠拿了钱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谢守任要养裴溪言到十八岁。
谢家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孩子,即便谢守任说是亲戚家的孩子也没什么信服力,谢守任把他扔给保姆之后也懒得管,大家都知道裴溪言是私生子,所以保姆对他实在不是很上心,有时候连饭都忘记给他吃。
谢守任的妻子叫周曼,见到裴溪言第一眼就猜出裴溪言的身份了,她向来端庄典雅,那天却哭的撕心裂肺,嘴里骂着谢守任,骂裴疏棠,骂裴溪言,后来又骂自己,大概用了这辈子最恶毒的话,但事后还是冷静下来,她还有儿子,而且她现在也跟谢守任捆绑的太紧,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她对谢守任还有感情,那点情分还没消磨殆尽,所以她选择了息事宁人。
她如此委曲求全,让谢守任更加愧疚,不管谢守任在外面如何,在她面前总是扮演者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刚来那几个月裴溪言还会每天哭,后来知道了再怎么哭裴疏棠也不会回来,逐渐也就不哭了。裴溪言很好带,给个玩具自己就能玩一下午,累了就自己爬上床盖好小被子乖乖睡,醒来也不吵不闹不要人抱。他还没到上小学的年纪,谢守任也不许他乱跑,所以他的活动范围非常有限,最多也只能在小花园堆堆房子,天气逐渐开始降温,保姆见他安静,盯着他看了会儿就去做自己的事,裴溪言吹了一下午的冷风,到了晚上就开始发烧,第二天早上保姆过来叫他起床时才发现他烧的满脸通红。
裴溪言再怎么样也是谢守任的儿子,她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抱着他去书房找谢守任。
谢守任本来对保姆闯入书房的行为极为不悦,但看到裴溪言软软地靠在保姆肩上,小脸烧得通红时还是心头一紧。
谢守任打电话叫了家庭医生,家庭医生给裴溪言打了退烧针,谢守任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许久,裴溪言醒来后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视线落在谢守任身上时瑟缩了一下,谢守任尽量放柔声音:“感觉好点了吗?”
裴溪言没说话。
谢守任伸手将他连人带被抱了起来,裴溪言僵硬地靠在他怀里。
“我是你爸爸。”谢守任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叫一声爸爸,好不好?”
裴溪言抬起头,从他怀里爬出来,重新躺下后把脸埋进被子里,没再看谢守任一眼。
第3章 你真是私生子啊?
那天后谢守任给裴溪言换了个保姆,一个星期也来看他一次,但对裴溪言来说并没有什么触动,他需要的时候已经过去,迟来的补偿也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意义大概是谢家的人对他更客气了一些,他的活动范围大了一些。
转眼裴溪言到了六岁,是该上小学的年纪,谢守任把他安排在跟他大儿子一个小学,他大儿子叫谢澜,比裴溪言大了六岁,马上小学毕业,入学第一天谢守任让谢澜带他一下,弟弟找不到班级。谢澜嘴上答应,但他才懒得带这个莫名其妙住在他家所谓的“亲戚家的小孩”,一进校门就把裴溪言甩在了身后,裴溪言跟了几步,察觉到他并不想带自己进班也就不跟了,上课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是凭着记忆找到了教学楼,昨天谢守任带他来过一次,好在是开学第一天,老师并没有过多责怪,只是让他下次别迟到。
裴溪言很早就知道这世上谁都靠不住这个道理,所以对任何人和事都不会抱有期待。裴疏棠走的时候叮嘱他的几句话,要懂得看人脸色,要乖,要听话。他只认可第一句。
他从小就懂得看人脸色,但绝对不会乖也不会听话。
下午放学后司机过来接他和谢澜,谢澜抢先一步上了车,并没有等裴溪言。裴溪言在学校门口站了老半天,最后是学校门口的保安看不下去,出来问他记不记得家长的电话。裴溪言记得谢守任的电话,但并不想给他打,摇摇头说不记得,保安大哥怕他冻着,让他进来看会儿电视,看他可爱还去给他买了包薯片跟棒棒糖。
谢澜回到家以后就开始做作业,一开始还想着裴溪言会不会还在学校门口傻等,写着写着就把这事儿给忘干净了,直到谢守任进来,问他:“弟弟呢?”
谢澜盯着游戏画面,头也不抬:“我没弟弟。”
等到谢守任赶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保安大哥正准备关门,但裴溪言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谢守任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儿,保安大哥指了指里面,语气带了几分责备:“你们家长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连接孩子都能忘?现在拐卖儿童的这么猖獗,万一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裴溪言睡的倒是香,谢守任过来抱他他都没醒,迷迷糊糊睁了眼,喊了声:“爸爸。”
这声呼唤又轻又糯,带着孩子特有的睡意朦胧的腔调,裴溪言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猛地一紧,他闭着眼睛,假装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谢守任低声应道:“嗯,爸爸在。”
车开回家,谢守任一路都抱着他。进门时,周曼和谢澜都坐在客厅里,谢澜明显刚被训过话,乖乖地站在墙角。
周曼是一个很识大体,顾大局的女人,她虽然恨裴溪言,却也比谁都知道裴溪言是最无辜的,这件事情是谢澜有错在先,她也没护着,让谢澜过来给裴溪言道歉,谢澜还没开口,裴溪言就乖巧道:“是我自己玩的太久啦,不怪哥哥。”
裴溪言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对着谢澜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谢守任揉了揉他的头发,觉得裴溪言实在是太过懂事,周曼把谢澜往前推了推:“给弟弟道歉。”
谢澜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对不起”,裴溪言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谢澜的衣袖:“哥哥不要生气,我明天一定跟紧你。”
谢守任心头一软,将裴溪言搂得更紧了些:“好了,既然小言都不计较了,这事就过去了。不过谢澜,你是哥哥,以后要照顾好弟弟,知道吗?”
谢澜没说话。
晚上,谢守任来了裴溪言的房间,破天荒的给他讲睡前故事,搂着他让他再喊声爸爸,裴溪言摇了摇头,小声道:“阿姨跟哥哥会不高兴的。”
谢守任见他这样只觉得更加心疼,摸了摸他的头:“只有我跟你两个的时候可以叫。”
裴溪言犹豫了一下,软软地喊了声:“爸爸。”
谢守任捏了捏他的脸:“真乖。”
父爱并不能带给他什么温度,但能够让他在这个家好过一点。
“哎,你真的是私生子啊?”
裴溪言一直住在谢家,也没个名分,开家长会的时候家长从来不出现,时间久了,裴溪言其实是谢家私生子的传言就出来了,但也只是私下议论,毕竟也没有证据,只是学校里这些八卦是瞒不住的,甚至还是大家拉近距离的谈资。
因为私生子的传言,学校里没人爱搭理裴溪言,还有一个周瑾,他也会被孤立是因为他长得太胖,于是两个被孤立的人就凑到了一起,体育课周瑾因为没穿运动鞋被老师罚跑八百米,裴溪言陪他跑完以后两个人坐在一起吃冰淇淋,周瑾一时没忍住,问出口就后悔了,也没办法收回。
裴溪言慢条斯理地舔了一口冰淇淋:“是啊,我是私生子。那你呢?你是你爸妈亲生的吗?”
周瑾愣住了,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我看你长得既不像你爸也不像你妈,所以好奇问问。毕竟你爸妈都挺瘦的,怎么就你一个人胖成这样?该不会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吧?”
“裴溪言!”周瑾气得浑身发抖,冰淇淋都掉在了地上。
裴溪言一脸无辜地瞧着他:“开个玩笑而已,这么生气做什么?”
周瑾气得背过身去好半天都没理他,直到裴溪言又去给他买了个冰淇淋给他:“别生气了。”
周瑾接过去,气呼呼道:“大家说得一点都没错,裴溪言不仅是私生子,嘴还特别厉害,一点亏都不肯吃。”
这话倒是没说错,裴溪言不爽会直接怼回去,从不内耗,也从不反省自己,这样活着会比较快乐。
裴溪言对周瑾说:“吃亏是福这种话,都是占便宜的人编出来骗傻子的。”
周瑾不太赞同他这套理念:“可是这样会很容易没朋友的,你就不怕那些人更讨厌你?”
裴溪言说:“讨厌就讨厌吧,我又不靠他们的喜欢过日子,他们的喜欢又不会给我任何好处。”
在谢家人面前要表现的讨人喜欢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在谢守任面前扮演懂事的孩子,在周曼面前表现得谦逊有礼,这些表现不过是为了换取在这个家中最基本的生存空间。但走出谢家的大门,他拒绝再将这份心力耗费在任何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裴溪言跟周瑾一直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周瑾也是这些年来他唯一允许走近自己的人。大概是因为他跟周瑾,是那种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不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去经营,他在对方面前可以放心地做自己,可能终其一生都很难再追寻到的关系。
中考完还没出分的时候周瑾就跟裴溪言说他一定要减肥,开学时惊艳众人。
裴溪言把他面前的鸡肉串全都拿过来,十分敷衍地回应道:“嗯嗯,我相信你。”
周瑾说:“你等着吧。”
事实证明胖子都是潜力股,高中开学那天在新生报道处的时候裴溪言差点没认出他。
周瑾褪去婴儿肥的脸庞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原本被肉感掩盖的五官立体分明,周瑾看着他,得意道:“怎么样?我说我能减的下来。”
裴溪言高中终于不用在贵族学校,身边的同学家世背景都很普通,这是他算完分数以后最好的选择,填志愿的时候他还特意没让周瑾看到,周瑾问他填的哪里,裴溪言说跟他同一个。
裴溪言看着他,好半天才开口:“你是不是有病啊?”
周瑾抬着下巴,提醒道:“说好的减肥成功后就包我一学期的奶茶,别忘了。”
第4章 以后不用等快递了。
有人类的地方就会有八卦,虽然这里那些说裴溪言是私生子的人不在了,但见着裴溪言跟周瑾关系那么好又开始说他俩是一对。
“哎,你什么时候能澄清一下啊?”
裴溪言坐在操场看台看那些男生打篮球,周瑾已经打完一场,坐在他旁边,手指尖转着篮球,裴溪言听到这话十分不解地抬起头:“我要澄清什么啊?”
“澄清我们不是一对啊!送情书的女生那么多,你随便答应一个不就行了?”
“不行,”裴溪言表情很严肃,“感情是需要深思熟虑的,不能随随便便。”
周瑾对他无语,叹了口气:“可惜没人给我写情书。”
周瑾又转了会儿篮球,突然凑近他耳朵:“哎,你不会真的喜欢男的吧?”
原本他这话只是为了逗逗裴溪言,哪知道裴溪言好一会儿才开口,看着他回答道:“我不知道。”
周瑾手里的篮球掉落在地,裴溪言捡起来还给他,似笑非笑地问他:“如果我真的是呢?你会不想跟我做朋友吗?”
“那倒也不会,”周瑾拍了两下篮球才回答,“会觉得有些奇怪吧,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周瑾说话变得有些结巴:“不不不过,你要是想跟我那什么,我不会答应的,咱俩就只能做兄弟。”
裴溪言听了这话笑了半天才停下来:“哎呦,放心,我也只想跟你做兄弟,别的不可能。”
“为什么啊?”周瑾听到这话又有些不高兴,“为什么我不行?我不值得你喜欢?”
“不是,”裴溪言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形容,“我看到你不会心跳加速,我虽然还不确定自己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吧,但我确定我要找一个会让我心跳加速的人。”
“心跳加速?”周瑾哼了声:“我爸妈天天吵架,那也叫心跳加速,加速到快要爆炸了。”
裴溪言只是笑,并没有接话。
周瑾说:“我爸妈整天吵架,我爸也不爱回家,他俩就是明面上没离婚而已,现在就是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所以我觉得爱情都不太靠谱,现在是爱,早晚也会变得不爱。”
裴溪言点点头,并没有反驳他:“你说得对。”
裴溪言其实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如果只谈合适,那世界上有很多合适的人,如果只是因为合适在一起,那日子得多无趣,裴溪言不想过无趣的人生,更不想退而求其次,哪怕最后结果不好,也要用尽全力。
裴溪言真正确定自己喜欢男生是在高一下学期期末,那时高三毕业生刚出成绩,学校林荫道旁支起了不少遮阳棚,周瑾拉着裴溪言去招生咨询会,那也是裴溪言第一次见到苏逾声。
苏逾声正在跟咨询的学生做着讲解,他那天穿的也很简单,白色衬衫跟深色长裤,但就是被他穿出一种清隽利落的味道。
“看什么呢?”周瑾用手肘碰了碰他,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民航大学,你以后想开飞机啊?我觉得你身体应该不太行。”
周瑾看裴溪言站在原地不动,目光还黏在那个民航大学的遮阳棚那边,拽了他一把:“走,过去看看!”
裴溪言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周瑾拖到了民航大学的咨询点前,周瑾拿了两张宣传单,递了张给裴溪言:“交通运输是做什么的啊?”
“民航的交通运输专业主要是培养空中交通管制人才。简单来说,就是确保飞机在空中安全、有序地飞行。”
苏逾声刚被一群女生围了半天,这会儿终于有时间搭理他俩,淡淡扫了裴溪言一眼:“有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管飞机的啊?听起来很高级,”周瑾见裴溪言一直没说话,撞了下他肩膀,“你怎么了?”
裴溪言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没什么,要上课了,该走了。”
苏逾声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裴溪言脚步一顿,装作坦然地回头:“怎么了?”
苏逾声说:“没什么,就是给个建议,你们现在才高一,没必要急着把自己框死在某个未来里,好好选,以后别后悔就行,毕竟人生是用来体验的。”
苏逾声说完便转身继续接待其他学生,刚才那句建议只是他想起来了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