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夫深入 第133节
作者:鹤倾      更新:2026-02-12 21:07      字数:3230
  (变成吗喽开始大叫!)(在原始森林里荡来荡去!)
  第98章 鳏夫。
  展钦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满靴。
  茶馆里其他客人的叫好声、议论声嗡嗡作响,此刻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传来,模糊不清。他只觉得耳朵里灌满了滚烫的砂,那砂在耳道里摩擦,发出尖锐的鸣啸,连带着从鼻腔到胸膛,都仿佛被灌满了铅。
  “……长公主当场伏诛。”
  这七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炸开,每炸一次,眼前的景象就暗下去一分。
  他看见说书人那张干瘪的嘴还在动,周围茶客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议论着宗主国的宫变疑云,窗外沙漠的风卷起黄沙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所有五感都还存在,心却仿佛不会再跳动了。
  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长公主殿下。
  容鲤。
  他的妻。
  她在争权。
  她落败了。
  她……死了。
  如此认知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切进胸膛。起初不觉得疼,只是闷,闷得喘不过气。然后那疼才一点点渗出来,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展钦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才发现,这只握剑能够力战三日犹不颤抖的手,如今抖得不成样。
  这双手曾经与她十指相扣,被她娇斥指尖茧子太硬磨人;
  这双手曾经在她装病耍赖时,无奈地给她喂过药,又被她咬伤一口;
  这双手也曾经在她趴在自己背上说“好喜欢你呀,夫君”的时候,轻轻托住她的腿弯。
  而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
  茶馆里的喧嚣渐渐远去,展钦不再听得清了,眼睛还能看见那些人因这新鲜奇闻轶事而讨论得唾沫横飞的丑态,可声音却全都消失了,只余甚至能见到自己渐渐凝固的心跳声。
  展钦觉得自己的魂魄好像飘起来了,悬在茶馆的横梁上,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那个展钦脸色惨白,眼睛怔怔盯着地上碎裂的茶盏,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变成一具无用的行尸走肉。
  死了的感觉是什么?
  展钦濒死的次数不计其数。
  但从未有过一次如同现在这般,让他觉得自己与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可内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眼前一切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从此与你无关了。
  说书人已经收了惊堂木,端着茶碗润喉咙。茶客们陆续散去,有些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故事——“长公主殿下有勇有谋,可惜功亏一篑”“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不过宋大将军更高明”……
  每一句话都像带着钉子的铁鞭,抽在展钦已经麻木的神经上,卷起血淋淋的碎沫。
  展钦便不受控制地想起来,他要登上离开京城的马车那一日。
  容鲤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拎得很清,可她在自己转身走后,还是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眼泪仆仆地掉入他的衣襟。
  那时候他想,她是为舍不得自己而哭。
  如今想来,兴许不只有不舍,还有诀别。
  “公子?公子?”
  护卫的声音把他从混沌中拉回来一点。
  展钦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护卫被展钦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公子,咱们该回去了。”
  回去?
  回哪里去?
  那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宅院?
  他原想着,那是她的院子,她承诺过,一定会来接自己回去的,是因与她有关,这宅院才和天下任何一个院子有了区分,他才心甘情愿留在这儿。
  可如今……世上已没有她了。
  那还称得上“回去”吗?
  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掌心按在飞溅的碎瓷片上,割得血从指缝之中迸溅出来,展钦却恍然未觉。
  那护卫想来搀扶他,被展钦挥退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那个说书的老头儿忽然晃了过来。
  老头儿看起来六七十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他走到展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这位公子,听故事听得入迷了?”老头儿的声音沙哑,带着沙陀人特有的口音。
  展钦无心与任何人说话,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可老头儿却拦住了他的去路,在展钦皱眉拔剑之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展钦怀里。
  “这个给你。”老头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会有用的。”
  展钦愣住了,低头看向怀里的木盒。盒子很普通,不过是沙漠里常见的胡杨木雕的,表面粗糙,连个花纹都没有。
  “这是什么?”那些护卫们警惕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老头儿挤挤眼睛,拍拍展钦的肩膀,“收好了,可别丢了。”
  说完,老头儿转身就走,晃着那身破布袍,消失在茶馆后。
  护卫们想要将那木盒取来一观:“公子,这东西来路不明,还是……”
  展钦却把木盒紧紧攥在手里。
  有用?
  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对他有用?
  其实有用无用,来路不明或是什么别的,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连她究竟经历了什么都不清楚。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送到这鬼地方,什么消息都听不到,最后竟从别人的闲谈里听说她的死讯。
  真可笑。
  展钦把木盒塞进袖袋,推开护卫,一个人走出茶馆。
  沙漠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厉害,照在那些土黄色的矮房上,反射出灼热的白光。街道上偶尔有驼队经过,驼铃叮当作响。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在井边打水,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可展钦只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雾气似的。
  模糊,遥远,全都与他无关了。
  回到宅院时,管家已经等在门口。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总是穿着整洁的深色长衫,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挑不出错处,却也永远没有温度。
  “公子回来了。”周管家躬身行礼,“午膳已经备好。”
  展钦看都没看他,径直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公子,”周管家跟在后面,“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给我准备车马。”展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周管家,“我要回中原。”
  周管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又躬了躬身:“公子,殿下吩咐过,让您在此安心住着。外头不太平,还是莫要随意走动为好。”
  “她死了。”展钦的声音很轻,渐渐染上一种执拗的疯狂,“你没听说吗?茶馆里所有人都知道了。长公主宫变失败,当场伏诛。她死了,我还在这里等什么?谁会来接我……谁去为殿下讨回公道?”
  周管家从没见过展钦这般模样。
  这位前驸马,待旁人总是客气冷淡的。他很少同人说话,只是时常抱着一只空空的剑鞘往东边的天空望去,向来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可这会儿,周管家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底。
  周管家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公子慎言。那些市井流言,如何能信?殿下让您在此等候,您便安心等候便是。”
  “安心?”展钦冷笑一声,笑得眼眶发红,“如何安心?她将我送到安心之处,自己却孤身踏入京城那趟浑水里,如今我甚至不知……不知她的尸骨在何处。”
  他上前一步,抓住周管家的肩膀,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将周管家的肩膀捏碎:“去传令。”
  周管家任由他抓着,声音依旧平稳:“公子,恕难从命。殿下的命令是让您在此等候。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您不能离开这座宅院。”
  高墙之上,露出来十余个人影。
  尽是容鲤身边的精锐,展钦认得的。
  若是非要鱼死网破,展钦一力当十会,离开这座宅院不在话下。
  尽管外头是黄沙漫天,他也不惧流沙吞人。
  然而那些人之中,有一个身形稍小一些的探出头来,声音有些发沉地同他说:“中原有人四处在搜寻公子,殿下已经拼尽全力将公子送至此处才能保证公子的安全,切莫叫殿下心血付之东流,可好?”
  他们不用别的话来劝,可软的硬的,都抵在展钦的七寸。
  是她的命令,是她的心血——并非虚言,他如今的安稳,是真的沾着她的热血的。
  他要如此辜负她用性命换来的安全吗?
  展钦终于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话已至此,展钦无话可说。
  他的眼底猩红,喉头都滚上一股腥甜。
  周管家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公子,请用膳吧。”他重复道。
  展钦没有再争辩。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隔绝所有的眼神之后,终于脱力地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