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作者:
游衷 更新:2026-02-12 21:02 字数:2909
偶然间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楚季秋吓得差点没倒吸一口凉气。
镜子里的人俨然经历了一场大战,面容苍白憔悴,黑眼圈哀怨地挂在脸上,嘴唇毫无血色,头发乱得都可以供小鸟居住,看起来像在街头流浪了一晚。
楚季秋花了不少时间才把头发理顺,又换了件天蓝色的薄长袖和米色的休闲裤,忐忑地挪出了房门。
出去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郁振年全神贯注地看着平板上的报表,手边放着一杯万年不变的冰美式。
起来了?郁振年抬头扫了他一眼,先把早餐吃掉,待会儿我送你过去。
楚季秋正绵软无力地拉开餐椅,听到颇为耳熟的一句话,猛然扬起脸啊了一声,惊恐地看着气定神闲的郁振年。
怎么了?郁振年放下平板,面露惑色,今天的早餐不合口味吗?
合的,合的。楚季秋赶紧坐下,努力地把菠萝包往自己的嘴里塞,又三下五除二吃掉了鸡蛋,咕噜咕噜地灌着牛奶。
慢点吃。郁振年皱起了眉,时间来得及,吃太快对消化不好。
唔,知道啦!楚季秋费力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抽起纸擦嘴,迫切地看向郁振年,我们走吧?
嗯。郁振年拿起车钥匙,低头看正蹲着跟鞋带较劲的楚季秋,关切道,缠住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啦!楚季秋用力地拉扯着携带,火速解开系好,捏住自己的小挎包从郁振年身边平移出去。
车上的楚季秋难得的沉默寡言了起来,郁振年看了他好几次,他都眼神躲闪地看向窗外,眼睛倒是心虚地眨个不停。
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时,郁振年开了口:昨晚熬夜了吗?
楚季秋仍然侧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嗯,嗯
刚开始工作,也不用那么拼,循序渐进就好,量力而行,一切都以身体为前提。郁振年盯着楚季秋脸上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小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捡到了一只小熊猫。
楚季秋低头抠着手指:知,知道啦
郁振年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没再说话,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开车,车厢里又恢复了先前的静默。
终于抵达曼城舞蹈学院,楚季秋慌不择路地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座下去,又被身后的郁振年叫住。
啊?楚季秋迷茫地站在原地,转身看向郁振年,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的缘故,眼睛里也是水汪汪的,泛着一点点红。
郁振年见楚季秋还在状况外,干脆拿着他的小挎包从驾驶座出来,大步向楚季秋走去。
包也忘了拿。郁振年故作严厉地把楚季秋的猪猪小挎包挂到了他的脖子上,又不放心地叮嘱,你的药我刚刚已经放进包里了,午饭后不要忘了吃。
噢。楚季秋乖巧地点头应和。
真的不回来吗?郁振年仍有些放心不下,中午想回来吃饭,我过来接你就是。
不用啦。楚季秋连忙摇头,我昨天和钟延老师他们说好啦,以后中午和他们一起吃就好。
好。郁振年没有再挽留,只是在楚季秋小声说了再见之后,又想起了什么。
楚季秋。
楚季秋拉着自己的挎包背带,不太明白地眨了眨眼。
郁振年微微侧头,脸庞在阳光的照拂下更显深邃迷人:你喜欢橘子味,对吧?
楚季秋提前五分钟走进了练舞室,今天的练舞室似乎清过场,里面几乎没几个人,几个参赛舞者也已经穿好了练功服在拉伸,看样子,好像刚刚早训结束。
一个扎着辫子的女生眼尖地看到了他,兴奋地挥手道:楚老师早!
早上好!楚季秋抿起嘴唇笑了笑,放下了自己的挎包。
楚老师来了。钟延正跟洛熙看着电脑商量着什么,见楚季秋过来,也仪态端正地起身迎接。
钟延脸上带着歉意:今天那么晚才休息,真是辛苦您了。
没,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楚季秋尽量让自己不太社恐,一边保持微笑,一边跟和他打招呼的洛熙点头问好。
您吃过早饭了吗?钟延似乎想起了什么,需要的话我叫人送一份来。
不用啦楚季秋摆手拒绝,谢谢您,我已经吃过啦。
那就好。钟延放下心来,又看向电脑上楚季秋发过来的视频,您发来的编舞我们已经看过一遍了,简直是给我们的作品提升了一个维度,我们打算按照您的修改意见逐个进行调整。
好!楚季秋也很高兴,又羞涩地摸了摸后颈,我也只是按照上一次的表演初次进行的调整,后面多有可能需要反复修改,可能要麻烦
我们都懂的。钟延温柔地看着楚季秋,您不必顾虑。
只是为了更清晰完整地给同学们展示,具体的编舞示范视频可能需要重新
楚季秋眼神笃定地点头:我来录吧。
第29章 褪去颜色
晨间的温度并不是很高, 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映着窗外垂下的一点绿意,整个练舞室静悄悄的,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舞室正中央的青蓝色身影上。
楚季秋已然换好舞服和舞鞋, 简单地热身拉伸了一番,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缓缓抬起手, 忽然觉得镜中的人有一丝熟悉。
他知道那是他, 但他的意思是, 那是他自己。
钟延调整着前方的摄像机:楚老师, 准备好了吗?
嗯嗯,可以啦。楚季秋露出一个微笑,又敛了敛表情, 开始酝酿情绪, 做好上台准备。
洛熙比了个ok的手势,点击了音频的播放键。
悠扬的箫声响起,溪水潺潺流动,背景音乐空灵而清净, 伴着连绵起伏的水声,少女脚步轻盈地旋转到舞台中央, 随着衣衫的挥动, 小臂也在柔软地向远处延伸, 舞步翩飞, 忽而掩袖作饮酒状, 面色绯红, 沉醉于酒香之中, 忘记了来时的归路。
飞燕归巢的声音传来, 少女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轻提青蓝色的衣衫,略微跃步,终于踏上了那一叶扁舟,于是动作逐渐平缓,转而轻轻地律动双手,拨水弄舟,和周身深密的莲叶藕花融为一体。
兴许是过于痴迷和陶醉,少女舞动的幅度也大了起来,双手翩飞,时而提腿而翘,背景里传来鸥鹭翅膀扑闪的声音,与台上人争渡共舞。
乐声逐渐隐去,节奏空顿了几秒,忽而变得轻快起来,轻笑回头,手指抚动发尖,身姿柔美,凌空一跃,一幅娇俏嬉戏的少女形象活灵活现。
空中传来几声鸟鸣,钟情的笛声响起,少女似乎遇到了什么来人,不禁停滞了脚步,提起衣衫后退几步,动作也逐渐放缓,随即又敛住神情,羞怯地抬起皓腕以袖遮面,扶着头上已然掉落的金钗跑向远方,却又面露不舍,迈着碎步倒退回来,时而捂嘴轻笑,好像与谁相谈甚欢。
音乐突然一转,雁过花落,雨打梧桐,淅淅沥沥的水声连绵不绝,舞中人愁容满面,伸手换杯盏,酒饮了一杯又一杯,舞步也有些疲惫蹒跚,与年轻时的醉酒全然是两个境地。
窗外风声雨声交错,似乎还能听到远方的号角和厮杀声,她也静静守候在窗前,托腮而望,眼神凄婉,思绪似乎随着满地的黄花和掉落的梧桐叶而去,爱人已逝,国破家亡,颠沛流离。
硝烟声起,节奏突然紧凑起来,给人一种压抑沉闷的感觉。她凌空一转,眺望远方,动作忽然充满了力度和气势,抬腿跃起,却又犹豫地蜷下身抱住自己,好似在两种情绪之间纠结,随着磅礴的背景乐声渐进,终于眼神坚定地起身,化身为守护家园的一名将士,挥动手中的旌旗,俨然心系天下,与国同生。
但她仍然颠沛流离。随一叶扁舟顺流而下,最开始灵动轻曼的动作也逐渐迟缓停顿下来,缓缓卧下,目光流露出苍凉和忧伤,手上的肢体语言也和那残月一般到了熟稔的末尾。
风雨从未停歇,慢慢地挥袖旋转,似乎又回溯到了年少之时,箫声再起,又回到在藕花深处嬉戏、庭院秋千蹴起之时,但动作仍然迟缓,最终还是停留在了两鬓霜华之年。
乐声是婉转平静的,不再有欢快的渐进,不再有流离的悲怆,也不再有愤懑或是哀怨,年迈的易安居士最终倚书而枕,捻起指尖扶稳年少时掉落的那支金钗,脚下的步履不徐不慢,眼神通透、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