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作者: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5      字数:2959
  一直端坐观战的萧溯忽笑了起来,道:有趣。说罢,朝伯甲三人递去一个眼神。
  伯甲会意,点头道:上!
  四周弟子如狼群般再度扑来。伯甲、仲乙、叔丙三人手中兵器不再分散袭击,而是一起攻向空念手中禅杖。只见双锏一左一右,不偏不倚穿入禅杖顶端铁环,将杖头牢牢锁住;仲乙陌刀横压杖身,刃口与铁杆相磨,发出刺耳锐响;叔丙金刚杵与长剑齐出,死死抵在杖杆下方。霎时间,独夜楼众弟子兵器接踵而至,将那柄禅杖绞停在半空。
  乌合之众!空念说着,双手握杖微微颤动。
  刚猛的气劲顺着兵刃传递过来,虎口如遭雷击,剧痛钻心,却仍咬牙死握,不肯松手。
  叔丙持短兵金刚杵,离空念最近。空念右腿忽起,正中叔丙下颌。三人腰身相连,一同倒飞出去。
  三弟!伯甲、仲乙顾不得自身伤势,急看向叔丙。只见他下颌粉碎,鲜血淋漓,喉中咯咯作响,已是口不能言,气息将绝。
  就在空念出腿的刹那,两名武曲堂弟子猱身而上,四臂如铁钳般擒住他抬起的右腿。另有七八人紧随其后,如狼群扑食般死死抱住他的左腿和双臂。
  空念暴喝一声,僧袍鼓荡。他正要运功震开众人,忽觉头顶一股沛然劲力笼罩下来。
  萧溯不知何时已飘然而至,面含愠色。她身形纤小,使轻功踩在抱着空念右腿的弟子肩上,右掌轻飘飘地按在空念顶门。
  空念只觉百会穴骤暖,一股内力透顶而下。他瞪大眼睛,想要运转《菩提妙法》相抗,却觉那股强劲的内力已直坠丹田,周身经脉如遭火焚。
  空念和许多恍惚境高人交过手,可其中竟无一人的真气能跟面前这名小女子相较。
  拥有绝对强大的内力,根本无需强攻铜皮铁骨,就能直击心脉。
  恍惚之间,空念好像看到了拂衣崖。
  弘明九年暮春,那女子一袭红裙,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轻笑。
  孰对?孰错?孰入魔障?
  度人,度心,何人度我?
  大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萧溯说罢,收回手掌。
  空念的身躯缓缓倒下,禅杖脱手,仍被十余件兵刃架在半空。唯六只铁环兀自轻颤,发出叮咚清响,如菩提宝树,恒出妙音。
  数千里外,戈壁荒漠之中,有戎士兵正往苍云山行进。
  浑邪猛地勒住战马,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
  风沙尽头,马上女子红衣如火,手中长剑映着大漠日光,灼得他双目刺痛。分明离得那么远,但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八年前杀死父亲的那名舞姬。
  浑邪猜测的不错,马上这位女子正是云倚楼,她手中握着的,是云彻的佩剑。这柄剑在木匣中沉眠数十年,再出鞘时,剑柄旧铭已被新刻的金刚二字覆盖。
  云倚楼揭开帔巾,风沙卷过她鬓边霜发。
  多年不见。声音隔着数丈风沙传来,竟清晰得像贴在耳畔,单于近来可好?
  一种蛰伏多年的恐惧猛然窜上心头,浑邪攥紧缰绳,用大邺话问道:是你!你来做什么?
  云倚楼远远望着浑邪,道:我的一位故人亡于你手,所以,我特来取你性命。
  浑邪瞳孔骤缩,骨节捏得格格作响,咒骂道:你们大邺人满口仁义道德,转过身就出卖朋友!他不是我杀的。
  他本就不信任大邺人,被陆六带到安宁谷剑林后,对大邺人更是恨之入骨,此刻便顺理成章地想到是梁帝出卖了自己。
  云倚楼坐在马上,纹丝不动。
  浑邪却突然仰天大笑,道:不过他的命,是梁帝送我的礼物,以报我的杀父之仇。
  云倚楼心中骇然。她不知云彻生前与谁结过仇,却清楚知道谁与自己有仇。这一个多月来她去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人。今日,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如今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云倚楼却不急了。她扣着剑柄,问:你此番率兵越荒漠,是为了和梁帝里应外合?
  浑邪仍以为自己被朋友出卖,恨得牙根痒痒,啐了一口黄沙,道:她也配?
  如此,是你自己想侵犯大邺疆土了?云倚楼说着,长剑缓缓抬起,剑身在漠风中发出龙吟般的颤鸣。
  浑邪道:草原上的规矩,水草丰处,只有最强的雄鹰才可落脚!
  巴特死了,斯勤死了,但他还在,千万有戎勇士还在,岂能眼睁睁看着草场被他人占有?
  浑邪盯视云倚楼,最初的恐惧已磨成锐利的杀意。他道:不过,比起苍云山,我更想要你的性命!
  话音刚落,他猛夹马腹,率先冲锋。黑压压的有戎骑兵闻声而动,一齐朝前方的红衣女子冲去。
  云倚楼松开缰绳,弃马纵身而起,如一柄淬火的血刃,直刺敌军。
  有戎人擅骑射,箭雨泼天而来。云倚楼振袖一拂,袖中罡风卷起黄沙,将一丈内的箭矢尽数裹挟。金刚呜鸣不止,剑啸伴着铁甲破裂的脆响。她身上红衣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深深浅浅的血迹斑驳似云霞。
  就在云倚楼距浑邪不过十丈距离时,前方有戎士兵忽然洒出一把非烟非雾的东西,正是当初在安宁谷让大邺高手瘫软如泥的醉梦散。
  云倚楼以帔巾掩面,却避之不及。她清楚地感觉到毒从素髎直入丹田,过不了多久就会随真气流转全身。
  但她出招反而更快更狠,剑光陡然暴涨。
  便在此时,东侧敌阵忽然大乱。兵戈和马蹄声中,传来一道高呼:云前辈,我来助你!
  云倚楼在出招间隙中回望一眼 ,见来人是玉镜宫弟子蒋屠维。
  蒋屠维自知没有云倚楼那样的万夫不当之勇,便在不远处张弓如满月,连射数箭,箭箭落向有戎骑兵。
  得此一缓,云倚楼已杀到浑邪面前。
  浑邪双目通红。二十八年来,父亲咽喉喷出的热血、自己右臂被废时的剧痛,成为他每夜的梦魇。他死死盯着云倚楼,左臂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浑邪大喝着纵马冲出,刀尖寒芒如雪。
  可他太小看云倚楼了。他只见眼前红影微晃,甚至未能看清剑路,左腕便传来剧痛,掌中刀脱手坠地。与此同时,喉间倏地一凉剑锋抵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一招浮云翳日。浑邪挥刀砍来时,云倚楼举剑向迎,当的一响后,剑锋忽如游鱼般贴着刀身滑进,刃口擦过浑邪左腕带起一蓬血花,剑势却丝毫未停,直抵咽喉。
  纵无内力催动,单凭剑术,云倚楼也能在乱军之中取他性命。
  不,是他大意了。
  草原上最凶猛的勇士是巴特。即便巴特死了,也轮不到他。
  他是草原上的王。
  他不该亲自和她交手,他应该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指挥数万草原勇士,用马蹄把她踏成肉泥!
  可他太想报仇了。
  浑邪垂眸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忽然纵声狂笑,道:我死了,还有我的儿子,我儿子死了,还有孙子!
  你儿子若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草原上,大邺人不会来杀他。云倚楼道,不过,他若胆敢越过苍云山,必会和你、你父亲一样。
  说罢,剑锋划过一道弧光。
  鲜血自咽喉喷射而出,血珠在黄沙上滚了又滚,才缓缓渗入干涸的大地。
  有戎骑兵死寂一瞬,旋即溃散而逃。
  却有一骑逆流而来。马上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云倚楼一眼,下马抱起浑邪的尸身。
  就在他绑好浑邪尸身,翻身上马时,云倚楼道:记住我说的话。
  少年背脊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迎着风沙跨上马,而后猛夹马腹,消失在烟尘之中。
  远处再次传来马蹄声,一道霁色身影赶了过来。
  醉梦散早已蔓延到四肢百骸,云倚楼抬眼看向来人,淡淡开口:你跟踪我?
  蒋屠维连忙下马,抱拳解释道:有戎狡猾,掌门特命我来接应。
  云倚楼微微颔首,金刚剑尖垂地,血珠顺着剑锋滑入黄沙。
  蒋屠维察觉有异,皱眉道:前辈中了有戎的醉梦散?请速与我回苍云山!
  云倚楼摇了摇头,道:无妨。我的鞍袋里有个瓷瓶,你帮我取来。
  四月初三,杨柳荫浓。陈溱一路换马,终于在破晓时赶到了京畿。
  她在高岗上蓦然勒马,极目远眺。
  晨雾初开,洛水如练,阔别十二载的熙京城襟山带水,在朝霞与曙光的交织中若隐若现。
  第231章 推山雪破局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