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作者:
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5 字数:2937
此人正是郑怀才。他的拂尘早被程榷削毁,如今握着柄开裂的桃木剑伏在地上,狼狈不堪。
陈洧又道:我倒要看看明渊道长会如何处置你这辱没师门之辈!
郑怀才以肘支地,攥着桃木剑喃喃道:与其被师父责罚,不如我自行了断!说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木剑裂缝中撕出一截木刺,扎向了自己的咽喉。
他骤然倒地,双目圆瞪,鲜血汩汩涌出。
陈洧立即背过身挡住赵弗的目光,又将她带到石亭中。
他扶赵弗在靠椅上坐好,半跪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问:有没有伤着?
赵弗摇了摇头。
山上情况如何?陈洧又问。
赵弗道:放心,大家都没事。只是程榷以一己之身抵挡这群贼人许久,伤得不轻。
我和王宝在山下遇见了宋家妹妹,她同我们说了些山上的事,就催我赶紧来救人。回想起方才赵弗一人面对十余个贼人的情景,陈洧心中后怕,懊恼道,若我晚到一刻
赵弗反握他的手,道:他们不会对我下杀手。
你就这么笃定?陈洧疑道。
赵弗道:其实方才在山上时我便觉得奇怪。他们轮番跟程榷交手,却不进屋捉其他人,是真的存了几分江湖道义,还是另有目的?
陈洧刚刚赶到,并不清楚始末缘由。他思忖片刻,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咱们先跟其他人汇合。
好。赵弗莞尔,又道,今日是晏儿百日,可巧,你便回来了。
陈洧愣了一瞬,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稍稍舒缓。他展颜笑道:是啊,还没见过他呢。
他自然不愿一次次错过孩子的诞生,只希望今后少一些这样身不由己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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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远山无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王维《山水论》
第216章 缔盟约彼何人斯
三月初六,一道圣旨传至槐城。旨意中,今上萧敛严令务必将刺杀裴远志的凶徒绳之以法,同时擢升副将张采为定西将军,接掌西北军务。末了,又特谕瑞郡王萧岐即刻返归熙京,述职面圣。
说来好笑,萧岐来到恒州这几个月,不曾受过朝廷半纸诰敕,哪来的职,又何须述?此番突然召其回京,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至于那缉拿刺客的旨意,众人心中更是雪亮。那出手之人乃是云倚楼,其中是非曲直,江湖自有公论。故而官面上虽不得不奉旨行事,底下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个个心照不宣,只怕无人会当真去擒那云倚楼前来问罪。
从此处回熙京,取道梧州还是俞州都是一样的,我先陪你去梧东张家走一趟。萧岐道。
陈溱心中明白,从梧州绕道至到熙京,至少要多走四五日。萧岐这么说,不过是想陪她一同去探张府。她侧首望向萧岐,盈盈笑道:好。
萧岐沉吟片刻,又道:之前听觉悟禅师提及,云老前辈曾遭张家死士追杀。我们去调查梧东张家,云前辈是否也要同行?
陈溱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身边人接连因她而死,云倚楼不愿再让自己的两名弟子卷入其中,所以那日在山洞中,陈溱向她提出要帮忙时,她一口回绝。等到第二日,陈溱再去西屏山时,已经找不到云倚楼的身影了。
不过,我们可以多留个心眼。陈溱眸光一凛,若找到了张家杀害云老前辈的证据,我定不会放过他们。
二人商量好路线,当日就轻装启程前往梧州。孰料刚出槐城不过十里久,就远远望见一个不怎么想见的熟人身影。
二位别来无恙。李
摇光抱臂而立,有模有样地说道,我奉命来传陛下书信。她口中的陛下自然不是熙京那位,而是独夜楼月主,梁帝萧溯。
所为何事?陈溱狐疑道。
李摇光却将手一缩,笑道:这封信是给瑞郡王的。说罢,信笺已如金钱镖般破空而出,直取萧岐面门。
萧岐在马上微一抬手,以两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信笺。
李摇光见状,足尖一点,人已飘出三丈开外,只留下一道声音:告辞!
萧岐展开信纸,目光扫过,脸色骤变。但见他指节泛白,信纸在掌中揉作一团,捻作齑粉。
陈溱从未见他如此失态,心下不由一紧,皱眉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萧岐抬眼望来,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燃着灼人的怒火。他沉声道:熙京皇帝加封淮阳王郡主为承平公主,不日将遣往和亲北祁。
陈溱倒吸一口凉气。淮阳王郡主,正是萧岐自幼疼爱的妹妹萧湘。
此后三日,二人不眠不休,一路疾驰。经过隆威镖局时换马不休,连萧岐最珍爱的坐骑紫燕都被暂寄在恒州。
马可以不停地换,人却不能不休息。这日黄昏时分,二人行至梧州边境,陈溱终于拦下心神不宁的萧岐,命他在附近歇歇脚。
短短几日间,萧岐经历了西北大捷,又得知自己的身世疑团重重,而妹妹正在前往北祁和亲的路上。大喜大悲最伤心肺,萧岐越安静,陈溱越是放心不下。
二人尚在梧州边境,周围没有镖局驿馆。陈溱便带萧岐来到镇上客栈,要了间客房。这客栈虽在边境,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伙计将马儿牵到后院入厩,跑堂的送来了饭菜和热水。两人整顿完毕,已是暮色苍茫。
陈溱执剑坐在窗边。小桌上油灯如豆,将她身影投在窗纸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继续赶路。陈溱催促道。
萧岐在榻前,见她没有过来一起休息的意思,便问:你呢?
方才在街上看到几个练家子,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小心为妙。陈溱顿了顿,又补充道,后半夜换你。
她耳力极佳,又睡得浅,平日即便有人靠近也能立即察觉。可这几日鞍马劳顿,陈溱生怕自己一沾床就睡熟了。
萧岐没有动,站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陈溱托腮打趣道:要我哄你吗?
萧岐道:想和你说会儿话。
离开槐城后二人一直忙于赶路,根本无暇交谈。萧岐突然提出这种请求,倒也不足为奇。
陈溱却笑道:好不容易落脚,养精蓄锐要紧。
萧岐摇摇头,缓步走到烛光里,在方桌另一边坐下,垂着眼睫叹道:有些事情想不清,恐怕睡卧不宁。
陈溱明白他所言非虚,便不再多劝,只静静地望着他。
萧岐沉默了许久,稍显艰难地开口道: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究竟是谁。
他以萧岐的身份在世间行走了二十载,突然得知自己生身父母可能另有其人,任是再豁达之人,也难免心生迷惘。
这几日我一直告诫自己,小妹安危为重。可时不时的,我还是会想起那件事。我甚至萧岐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弟妹幼时的模样。他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甚至想过,倘若湘儿不是我的妹妹,我还要不要去救她?
夜风吹拂,窗棂砰砰轻响。窗纸微颤,其上印着的人影也随之摇曳。
陈溱并未惊讶,她平静地注视着萧岐,问:你是如何想的?
萧岐默然凝思。在他刚很小的时候,父亲和师父就告诉他,他是萧氏子孙,理应承担起捐躯护国的重任。可如果这所谓的萧氏子孙本就是错的,那他这十多年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过了许久,萧岐才道:我想,即便不是什么瑞郡王,我也还是玉镜宫弟子,是大邺的将士。就算当不了大邺将士,只要手中还握着刀,我就不能容忍外族染指大邺的半分土地。
陈溱莞尔一笑,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萧岐继续道:且不说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即便是大邺其他任何一位女子被当做求和的献礼,我都不会同意。
我明白。陈溱轻声道。
萧岐终于看向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说出来感觉好多了。
陈溱握了握他的手,郑重其事道:不论真相如何,于恒州百姓甚至天下百姓而言,你都还是你,不会改变。于我而言,更是如此。
萧岐愣了一瞬,忽然垂下眼睫,喃喃道:倘若我做了别的选择,你会不会他眉头攒起,顿了许久,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那般矫揉造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