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作者: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5      字数:3158
  玄武门校尉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似是劝说,似是威胁道:王爷三思!擅自离京是大罪。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萧敦闻言,嘴角反而勾起一丝近乎悲怆的冷笑。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妻子儿女,道:我已经站在这里了,还怕什么大罪不大罪的吗?
  玄武门校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如此,得罪了!他高举长矛,扬声道,太后有令,除王爷、王妃、世子、公主外,其余人等,格杀勿论!说罢手中的长矛猛地挥下,曳出一串晶莹的雨珠!
  士兵们纷纷涌上,马蹄乱踏,长矛飞刺。
  宋长亭等人方才扮作镖师,腰间皆佩刀剑,见士兵出手,他们也毫不犹豫地亮出兵刃迎战。金戈之声顿时炸响,火星在雨水中迸射又迅速熄灭。
  宋苇航站在萧敦夫妇和萧湘身边,理所当然成为众矢之的。他年轻气盛,方才坠马之辱已化为满腔怒火。
  眼见一名士兵率先策马冲来,宋苇航非但不退,反而一个箭步蹿到马儿身侧,险之又险避开长矛,贴着马腹滑过那刹,手中长剑刺向马背上士兵的小腿!
  那士兵双脚踩在镫子上,正全力前冲,来不及收脚,待感觉到疼痛时,冰冷的剑刃已然刺入小腿。更可怕的是,战马前冲,他小腿上的伤口被巨大的力量撕扯,瞬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无色山庄号称毒宗,兵刃上都喂有剧毒。马儿还没跑出丈远,那士兵就眼前发黑,咚的一声掉下马背。
  其余士兵见状,皆不敢贸然前进,靠座下健马和手中长矛与无色山庄弟子拉开距离。
  宋苇航深知此刻唯有以攻代守,方能争取一线生机,遂乘势追了上去,手中长剑疾刺,连马儿也不放过。
  放!宋长亭一声令下,毒宗弟子便掏出吹矢和小弩。只听飕飕连响,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短小精妙的毒箭瞬间割断连绵的雨线,朝那些士兵激射而去!
  然而,熙京乃国都重地,骑兵装备精良,皆穿甲戴盔,甚至连胯-下马儿的要害部位也覆盖着皮甲马铠。毒针短箭除非能精准射中面门、咽喉等未被甲胄覆盖的极小要害,或者从甲胄缝隙中钻入,否则打在厚重的甲叶上,只能发出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便无力地跌落泥中。
  一轮密集的攒射过后,倒下的骑兵战马不过十之二三。
  宋苇航只有一柄三尺剑,跟手握长矛骑着骏马的士兵对战根本没有优势。方才出其不意击杀一人后,骑兵都有了防备,不再给他近身搏杀的机会。宋苇航左支右绌,拼尽全力格挡、闪避,却始终无法再找到机会击落下一位士兵。
  表哥当心!一声惊呼响起,是萧湘。
  宋苇航闻声,猛地向侧面一拧身!一柄冰冷的长矛自他身后刺来,本是刺向后心,此刻却贴着他的上臂刺过,矛尖刮破了他的衣衫,可谓生死一瞬。
  宋苇航惊骇不已,心中连道好险,还没缓过来,又有六七柄长矛一齐刺来。宋苇航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手中长剑凌空划圈,虽不能斩断那些长矛,却也撇去不少攻势。
  不远处,宋华亭正手握腰
  刀挡在丈夫女儿面前。她用毒的手段可谓出神入化,手中毒镖连发,直朝那些士兵双目双耳飞去,角度刁钻,招招狠辣!
  玄武门守军奉太后之命,务必要将淮阳王府四人带进宫去。他们本不愿伤到这四位贵人,可眼见宋华亭如此彪悍,若再不对她出手,别说完成任务,自己这边恐怕都要折损殆尽。
  玄武门校尉终于向士兵下令:钳制王妃,但不可伤她性命。
  这些骑兵都是马上作战的好手,他们策马奔袭,手中长矛大戟朝宋华亭攒刺,却避开心口面门等要害,只攻她双臂双腿。
  宋华亭躲避不得,只得用腰刀去接。可那些士兵个个孔武有力,长矛大戟上又有马儿疾冲的力道,宋华亭只接了三五下就觉虎口震痛,小臂酸麻。
  她年轻时与姐姐合称毒宗双姝,一身毒功诡秘莫测,令人闻风丧胆,但刀枪剑戟却非她所长。此时以寡敌众,面对的又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她顿觉力不从心,只能咬紧牙关硬抗。宋华亭又强撑了几招,便被接连刺中左肩和右膝,身体猛地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萧崤正跟面前的士兵缠斗,见母亲受伤,顿时分了神。与他交手的士兵经验老辣,岂会放过这等良机?手中长矛一绞一挑,荡开了萧崤的兵刃,另一名士兵趁机从侧面扑上,钳制萧崤的双臂,数人合力,瞬间将他死死按倒在地,用绳索将他的双手牢牢反捆在身后。
  士兵们擒获萧崤后大喜,便欲提他上马,尽快回城请功。孰料萧崤虽被缚住双手,双脚却还能活动。他左脚抓地,右腿猛地向后上方奋力蹬出,正踢在那士兵腰侧。士兵吃痛,却没有放手。
  此时,宋苇航也被一柄长矛狠狠搠翻在地,动弹不得。宋长亭率弟子们冲了过去,跟围攻儿子的骑兵打成一片。
  前来接应的毒宗弟子折损过半,宋苇航背后衣裳被鲜血洇红,就连宋华亭都接连负伤。雨越下越大,落到地上时呈现出丝丝缕缕的浅红,蜿蜒流淌。
  萧敦看着妻子儿女的惨状,看着宋家子弟为自己一家流尽的鲜血,猛地抬头冲玄武门校尉喝道:放了他们,本王跟你们回去!
  然让他,那校尉却道:太后有令,一定要将您四人都接回去。
  萧湘早已泪流满面,却顾不得擦拭脸颊,而是攥着父亲的衣袖道:爹,女儿不想再连累无辜之人了,女儿跟他们回去,快让他们别再打了!
  萧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又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女,手指攒紧,终于道:好。
  校尉立即命士兵们停手,毒宗弟子护着宋长亭父子退到萧敦等人身后。
  萧崤摆脱了束缚,忙跑来查看母亲伤势。宋华亭已被萧敦和萧湘扶起,她摆摆手,示意丈夫儿女不要跟着,又跌跌撞撞地走到宋长亭面前。
  宋长亭将重伤的儿子交给弟子们,扶着宋华亭小臂,颤声道:姐
  快走!宋华亭道。
  宋长亭不忍道:姐,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湘儿她
  不用操心我。宋华亭压低了声音,又嘱咐道,你听着,回去之后派人守在必经之路上,断不能让他们把湘儿送到北祁!这是最后的办法了。说罢,郑重地拍了拍宋长亭的肩膀。
  宋长亭凛然道:二姐放心!
  春雨还在漫无目的地下着,仿佛天地间最冷漠的旁观者。它浸润着皇城的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块青石板,也浸润着城外这片被鲜血和绝望染红的泥泞战场。
  萧敦望向远方的莽莽天地,心道:倘若二十年前我就有今日逃离熙京的勇气,那该多好啊!
  春雨潺潺,浸润整座皇城。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面风雨飘摇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微弱的希望。
  萧湘由宫女服侍着沐浴更衣,洗去了身上的泥泞和血腥气,却洗不去心头冰冷的恐惧。
  而后,宫女沉默地引着她穿过幽深曲折的长廊,走到太后宫中。
  她甫一步入大殿,就见太后笑微微地朝她招手道:来,让皇祖母看看!
  萧湘缓步走上前,对太后盈盈一拜,恭恭敬敬道:叩见皇祖母。
  哎!太后应了一声,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鬓发。
  不久前的寿宴上,太后也曾这样亲昵地握过萧湘的手。那时的萧湘有些拘谨和无措,现在却静得出奇,像一座精致的木雕。
  太后的手顿了顿,忽道:龚丞相与北祁使者议和的事,你听说了吗?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翻涌的酸涩,到:回皇祖母,孙儿略有耳闻。她说罢就阖上了双眼,却不是在表达不满,而是怕泪水滴落,惹太后生气。
  太后收回双手交叠在膝上,对左右宫女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应声退下,不忘关上殿门。
  大殿黯了下来,雨声依旧清晰可闻。太后将萧湘搂入怀中,低声啜泣道:孩子,你是哀家的亲孙女。看着你,哀家就如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哀家是真的舍不得你。可是孩子,宗室女子中,适龄的就只有你一个啊!
  第213章 缔盟约弃履脱簪
  春雨淅淅沥沥,殿内针落可闻。
  萧湘辨不出太后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但还是感慨万千,哀恸难抑。
  过去十七年,她一直是淮阳王夫妇的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亲为了给她择婿,在烟波湖畔起高楼设筵席;母亲端庄严厉,对她却温柔慈和;大哥驻守边关,回家时不忘给自己带西北特有的种子;萧崤跟她一同长大,也会处处让着她。父母兄长将她视若珍宝,为何旁人却要将她拱手送予异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