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作者: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4      字数:2916
  两人相视一笑,策马向俞州奔去。
  说来也怪,他们出来这么久,一个淮阳王府的追兵都没瞧见。冥冥之中,好似所有人都在为他二人放行。
  你还没说,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萧岐问道。
  陈溱巧笑:想赶在昨日劫你。
  萧岐仍是望着她,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陈溱唯一抿唇,谢前辈说要先备些东西,我便与他相约冬日再诊治。她看向萧岐,又道,这段时间左右没有别的事,我便按照约定找你了。
  萧岐这才信了几分。他本想说届时陪陈溱一同前去,可想起当日在青云山上对师父的许诺后,又微微低眉。
  怎么?陈溱问。她心中忐忑,生怕萧岐看出什么端倪。
  无事。萧岐道。
  他遥望西北,心想,只希望今年秋天,边关莫要起战事。
  往日里陈溱并不贪恋美景,可这一路上,莫说胜景古迹,就连听到旁人说哪里的木芙蓉秋海棠开得好,她都要拉萧岐去瞧瞧。
  这般走走停停,两人回到落秋崖已是月底了。
  沈窈不认得萧岐,唤完姑姑后还极有礼貌地叫了萧岐一声叔叔。
  陈溱乐得前仰后合,抱起窈窈道:什么叔叔,要叫,要叫她顿了两次,双颊一热,竟说不出口。
  倒是赵弗笑盈盈接道:要叫姑丈。赵弗并未见过萧岐,可她兰心蕙质,一眼便瞧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窈窈十分好学,跟着母亲唤道:姑丈!
  这甜甜糯糯的一声让两人都听红了脸。
  按照俞州的风俗,三日归宁时,侄儿侄女唤了姑丈,姑姑和姑丈是要回礼的。两人今日没有带礼物,陈溱便对窈窈道:姑姑明日带你去镇上逛,好不好?
  沈窈忙抱着陈溱脖子道:好!说罢,还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陈溱带萧岐回到自己屋中,仔细收拾了一番,道:哥哥当初定没料到我会带人回来。这床榻虽小了些,但挤一挤还是可以睡下的。
  年初,陈洧重修落秋崖时,按照陈溱幼时闺阁建了这间竹舍,屋中自然不会放置供两人睡的宽榻。
  见萧岐在四处打量,陈溱抬手按着他双肩,偏头笑道:怎么,不乐意?
  萧岐微微一笑,道:得偿所愿,欣喜若狂。
  陈溱被他逗笑,偏头问道:何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
  我少时从未想过有这么一日,能摆脱皇族宗亲的枷锁、玉镜宫弟子的身份。萧岐握起陈溱一只手,又道,若边关无战事,我真想同你就此归隐。
  陈溱微微一怔,低下眼眸,心想,只希望一切顺利,自己能安然走出杏林春望,报得家仇,然后真正地与他携手过恣意江湖的日子。
  暮色四合时,陈洧带着程榷和一众弟子上崖。
  陈洧见到萧岐便是一愣。倒是萧岐,这几日与陈溱朝夕相对,举止大方了不少,率先唤了声哥哥。
  陈洧来回打量两人,随后认命一般拍了拍萧岐的肩,道:好,好。
  阔别半年,程榷长高了些,与身后那群半大孩子站在一起,还真有几分大师兄的模样。
  程榷瞧见陈溱便上前打了招呼。陈溱与他寒暄过后,问道:听晚娘说,玉成托你给我带了信?
  嗯。程榷道,放在屋里,我这就去给师叔拿。说罢便要回屋取。
  不急。陈溱拦下他,笑道,你娘早就备好了饭菜,吃完再去。
  程榷点头,陈溱便携萧岐随陈洧一同去往后厅。
  厅中摆着三张圆桌,除赵弗身子不适在房中歇息外,其余人均在此处用饭。
  陈溱上次回来并未停留,算来,这是她头回与落秋崖十四代弟子坐在一起。
  这些弟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不过九岁,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富贵人家衣食无忧,不愿让儿子跟着江湖草莽吃苦,可穷人家却是有口饭吃便行的。
  最大的那个叫王宝。他爹娘生了六个孩子,实在养活不了,便留下长子,让这个二儿子跟着陈洧谋生计。
  王师弟平时最用功,好几日起的比我还早呢!程榷夸道。
  后厅不大,王宝就坐在旁边那桌。他听见程榷夸他,也不回应,只是闷着头吃饭。
  王父王母留下长子是为了继承家业,留下其余四个是因为他们年纪尚小。可这样,未免对次子太过残忍了些。
  陈溱看向王宝,道:我当年拜入师父门下时也是十五岁,他如此刻苦,日后必有所成。
  王宝筷子一顿,抬头往这边瞧了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最小的孩子叫李小豆,八年前浑邪南下,他爹被征去参军打仗。
  他娘从冬盼到春,从春盼到夏,最后只等来官府的一纸文书、几块碎银,连一件遗物、一封家书都没见到。
  我娘说,现如今天下不太平,男儿长大是逃不过打仗的。与其任人宰割,不如从小学些本事,将来还有几分把握能活着回来。李小豆道。
  寻常百姓被征去从军,哪敢妄想一将功成封侯拜相?他们求的,不过是活着回来罢了。
  陈溱喉中一哽,心里尽是说不出的滋味。
  百年来,边关的确戎马倥偬。
  所以武帝以太子之尊亲征西北,长清子率玉镜宫驻守恒州,萧晔点将讨胡禄,萧敛征兵伐浑邪。
  所以妙音寺护黎民于西屏山,所以剑庐杀敌寇于安宁谷,所以她的父亲屡屡带领弟子前往恒州,一去便是数月。
  西北就像是大邺的一个创口,三代帝王、数位名将、千万士卒医治了近百年也未能使它愈合。
  陈溱望向萧岐,忽见萧岐也在看她。
  那日在烟波湖的小渡船上,萧岐说,苍云山西麓有河谷,他想亲眼看看塞上江南。如今,陈溱也想看一看那个几代人追逐了数百年的塞上江南,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晚间,陈溱萧岐二人在屋中秉烛夜话。
  玉成说,那些人的确是十几年前闹饥荒时搬到柳家庄的。陈溱道,柳天禄平日里便喜欢帮衬村民,那些人新到村子里,柳天禄便和他们走得近了些。
  萧岐道:柳天禄许是因为察觉到了那些伶人的身份,才遭此横祸。
  我不明白。陈溱皱起眉头,顾平川的母亲与当今皇帝是同胞姐弟,他为何要帮着梁王旧部呢?
  一母所出的皇子固然还有因夺位而相斗的可能,但安泰是公主,她最能依靠的便是自己的亲弟弟。
  此事恐怕得亲自问他。萧岐道。
  见陈溱仍是愁眉不展,萧岐抚了抚她的眉心,道,早些歇息,等养好了伤,我陪你去梧州打探打探。
  想要查清梁王旧案,就必须得去一趟梧东张家。
  陈溱明白自己苦想无益,叹了一声,又道:信中还说,东海上有异动。
  萧岐一怔,问:是瀛洲那边吗?
  陈溱点头。东山与东海相邻,碧海青天阁又尤擅航行,这消息应当不会错。
  听师叔说,明裕被押回熙京后,瀛洲国君曾派使臣前来议和。萧岐道。
  结果如何?陈溱问。
  萧岐摇了摇头,道:陛下要他们以岁贡和岁币来赎,瀛洲使臣不肯。
  陈溱冷哼一声:瀛洲人在东海上烧杀戮掠,早已引起众愤,如今想要回他们的皇子,哪那么容易?
  明裕性子十分刚烈,被押往熙京时,多次想要自尽,所幸都被拦了下来。萧岐道。
  大邺留下瀛洲皇子的命,就是要用他作为筹码。可如今看来,瀛洲国君似乎并不在意儿子的死活。
  提起明裕,萧岐便想起那枚狼牙,想起有戎和北祁。他的眉头一点点攒紧,被烛光映出一团黑影。
  陈溱见状,搁下书信,拉起他的手道:方才还说让我早些歇息。
  萧岐收慑心神,握上她的手道:好。
  翌日清晨,两人带着沈窈来到镇上。
  这座小镇和十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摆摊卖东西的人都换了新的面庞。
  陈溱走在街上,想起当年与母亲一同闲逛的情景,不由神思恍惚。
  赵弗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行动愈发不便,许久都不曾带沈窈出来。是以沈窈到了镇上,瞧什么都新鲜,陈溱和萧岐又惯着她,没一会儿便帮小家伙拿了许多好东西。
  买糯米糍时,老阿婆瞧瞧沈窈,又瞧瞧陈溱,笑眯眯道:小姑娘跟娘长得真像哟,一样的俊!
  陈溱知她误解,不禁笑道:我哪里生得出这么可爱的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