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作者: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4      字数:2956
  程至坐在四轮车上远远瞧了陈溱几眼,却始终不敢叫。还是瑛娘在一旁提醒,他才遥遥对陈溱道:师妹,十多年不见,长大了。
  当年落秋崖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陈溱认不全,对这位师兄也无甚印象。可这声师妹一出口,陈溱便知道,自己定是见过他的。
  陈溱迎上前去唤了师哥,又寒暄一番,这才知道程至当年是从落秋崖上跌落,摔断了双腿。
  去年在淮州时,程榷曾说自己还在娘胎里的时候生父便已去世。他的母亲不愿被村里人说闲话,便远走他乡,途径俞州,救下了程至。
  思及此处,陈溱对程夫人的敬佩之意更深。
  不多时,陈洧同十余个少年披着夕阳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陈洧比年初时黑了些,他远远瞧见陈溱,快步走上前,开口就问:如何?
  陈溱摇了摇头。
  陈洧心一沉,但仍拍向陈溱肩头宽慰道:无妨。
  程至见他兄妹二人久别重逢,不忍心打扰,便对程夫人道:瑛娘,我想那株老银杏了,你推我去那边瞧瞧把!
  程夫人哎的一声应下,跟兄妹二人道了别,便推着四轮小车去了别处。
  十几个少年好奇地打量着陈溱,忽有一人抱拳道:弟子拜见师叔!
  他率先说了,其余弟子便一同抱拳行礼,倒让陈溱有些不知所措。
  练了一天,你们也累了,先去吃点东西,我同你们师叔还有话说。陈洧对众弟子道。
  少年们满心欢喜地走进竹舍,陈洧又对陈溱道:跟我来,看看你的住处。
  还有我的?陈溱讶然。
  陈洧反问:不然呢?
  陈溱便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准备让我住山洞当土匪呢。
  哪有自己说自己是土匪的。陈洧不禁一笑,你准备占山为王,那要不要再去捉个压寨夫人?
  陈溱一怔,忽就想到了萧岐。前些日子在无妄谷,她已将两人的事同师父禀明,如今也该告诉哥哥了。
  你能快快乐乐的便是最好,不必担心那么多。陈洧闻言道,淮阳王府若不好对付,你把他掳来做压寨夫人又有何妨?
  陈溱没想到哥哥这回这么好说话,抿唇道:你这半年好像变了许多。
  陈洧一顿,随即淡然一笑:哪有?
  的确变了。陈溱心道。
  半年前,兄妹二人独处时总会说起落秋崖的血海深仇。就连提到萧岐时,陈洧也会说,萧岐是淮阳王之子,而淮阳王与梁王旧案可能颇有关联。
  可如今,哥哥妻女在侧,弟子绕膝,谈起萧岐时也不过让陈溱自己欢心便是。
  陈溱也说不上哥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只是落秋崖太过祥和,祥和到让她偶尔觉得眼前的不过是大梦一场。
  见山院七堂再恢弘大气也已付之一炬,新修的竹舍质朴无华,屋内整洁干净。陈洧花了心思,将此处布置得与陈溱幼时居所别无二致。
  陈溱用指尖摩挲着桌面,有一瞬的出神。
  宋姑娘既然说谢前辈能医治你的伤,你便跟她去杏林春望看看。陈洧道,医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家便是。你我在,落秋崖便在。
  江湖之中处处都是刀光剑影,有人却在落秋崖上为她辟了一个家。陈溱鼻尖一酸,点头道:好。
  入夜,明月高悬,落秋崖上一片阒静。陈溱支起窗,望着苍茫夜色,眉尖心头的惆怅逐渐漫延。
  屋内陈设越像旧时,陈溱心中便越是感慨。哥哥只字不提家仇,许是怕她劳神伤身,可她又怎能忘记呢?
  她推门,下山,披着月色来到静溪之畔。
  明月在天,山光澹静,碧水浮金。陈溱沿着溪流缓步走到石亭附近,却见亭中已经站了一个人。那身量背影,俨然就是陈洧。
  陈溱心头一紧。哥哥不说家仇,可断然不会忘记家仇。那他又为何在落秋崖上广收弟子,安居乐业?
  是因为仇敌太过强大,只能徐徐图之。
  陈溱的心愈跳愈快,纵身跃起奔向石亭。
  陈洧听到衣袂破风之声豁然转头,见来人是陈溱才放下心来,问她:怎么不好好休息,睡不惯吗?
  陈溱摇了摇头,又盯着陈洧问道:程师兄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
  第169章 照丹心辛苦遭逢
  陈洧闻言一愣,静了片刻道:程师兄这些年不容易,他说想在落秋崖终老,也算落叶归根。
  陈溱问:他有没有说父亲的事,说落秋崖为何罹祸?程至是父亲的
  弟子,常伴父亲左右,定然知道什么。
  没有。陈洧垂着眼睫答道。
  陈溱盯视他片刻,道:你不说,我亲自去问。说罢,转身就要上山。
  阿溱!陈洧唤住她,深更半夜的,程师兄早就歇下了,你别去打搅。
  我明日再问。陈溱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陈洧知她恼,摇了摇头,无奈叹道:瞒不过你。
  陈溱这才转过身来,望了陈洧一眼,缓声道:何需瞒我?哥哥是爹娘的孩子,我也是爹娘的孩子。家中遭此变故,你我本就该同心合力。
  陈洧沉默片刻,对她道:随我来。
  夏夜清凉,陈溱跟陈洧走出石亭,只见草深萤乱处卧着一条斗折蛇行的小渠。陈溱知道,小渠尽头就是静溪。
  自古以来,静溪两岸的农户就凿渠引水灌溉农田。渠中水缓,是个捉鱼摸虾的好去处,附近的孩子对小渠并不陌生。
  可这条小渠首尾均与静溪相接,蜿蜒曲折,水流潺潺,附近也没有农田,委实奇怪。陈溱注视着粼粼水波,心中忽然有了猜测。
  这是当年的流觞曲水。陈洧道。
  古人祓禊,分坐河旁。酒杯于上游顺流而下,停在谁跟前,谁便取杯饮酒,祓除不祥。后来,曲水流觞渐渐成了文人雅事。
  程师兄当年常伴父亲左右,曾奉父亲之命前往无名观邀请明微道长参加静溪修禊。陈洧道,但三月三恰是真武大帝圣诞,无名观需要办道场,明微前辈便没有赴约。
  十八年前,陈万殊邀友人于静溪之畔修禊,丹青手赵鄞执笔,绘下《静溪修禊图》。不出三年,画中人尽数遭难。
  陈溱心中难过,望着月光下的潺潺流水出了会儿神,问:当年的事,的确与静溪修禊有关?
  陈洧点头,道:乙未年的静溪修禊本就不是为了饮酒赋诗,而是为了折冲御侮。
  弘明十六年年初,落秋崖弟子在恒州西北捉到个形迹可疑的外族人,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书信。信上写着: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金鸡晓唱梧桐上,铁马高嘶日边来。落款没有名姓,只画了个手持弓箭的小人。
  那外族人是个死士,刚被捉到就咬舌自尽。落秋崖弟子不敢隐瞒,立即告诉了陈万殊。
  当年长清子连烽堠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将槐城铸得固若金汤。信中说洛水断,槐城开,送信的又是个外族人,不可谓不可疑。陈万殊思虑一番,命弟子立即上报槐城知府。
  孰料,槐城知府命人将那弟子杖责二十赶了出去。
  原来,槐城城名中带鬼,民间本就有很多槐城不吉利的传说。这诗的前几句又和七月半,鬼门开极其相似,知府认定这是妖言惑众,故意引起百姓恐慌,是以不信。
  陈万殊闻讯大怒,夜闯府衙还了知府二十大板,勒令他加固槐城边防。那狗官却说,恒州七城调兵遣将都归定西将军管,他一个小小知府作不了主。
  那年,正是裴远志因功受封定西将军后的第九年。陈万殊将书信交给裴远志并说明缘由,裴远志一口应下。
  陈万殊向来谨慎,他特意带众弟子在恒州多留了三日,却并未瞧见西北大营有动静。第三日,陈万殊向营外守卫询问,那守卫却道:胡禄尚作鬼,翁叔有何惧?
  陈万殊闻言,拂袖而去。
  众人尚未走出恒州,忽闻一声惊雷。俗话说正月雷声发,大旱一百八,正月打雷,必有大旱。刹那间,洛水断三字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
  从前旱魁为虐时,洛水确有断流先例。长清子重建槐城时,引洛水天堑为护城河,洛水断,则槐城危矣。
  如今出现大旱征兆,众人皆心神不宁。陈万殊回到落秋崖后,立即派遣众弟子前往各门各派邀请江湖友人,这才有了弘明十六年的静溪修禊。
  月光洒向水面,影影绰绰。陈溱望着水面默然许久,道:怪不得云前辈留书说,静溪修禊之祸,盖丹心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