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作者: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4      字数:2991
  三公又道:正因如此,碧海青天阁才有了外门弟子经过考验才能成为内门弟子的说辞。说是考验,其实就是看这些孩子天赋如何,是否适合修炼他们的《沧溟经》。哼哼,碧海青天阁修的是仙道,绝非侠道。
  陈溱越听越恼,愤愤道:碧海青天阁考验外门弟子绝非只看天赋,前辈不知其中渊源,怎能信口开河?我虽不是碧海青天阁弟子,可我母亲当年曾是清霄散人座下弟子。前辈若再口无遮拦,我当真要走了。说罢就偏过头去。
  三公一个人在山中住了几十年,无妻无子,更不会哄人。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真的恼了,生怕自己的一通道理无人传承,急得手足无措,连声道:我不说他们,我不说他们便是!
  陈溱这才微微转身,叹息一声。三公见她不走,立即恢复了兴致。
  碧海青天阁他瞄了陈溱一眼,赶忙道,我不说坏话,只是必须要拿这一派举例子。碧海青天弟子皆用剑,还有剑法相传,是不是?因为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内力也只能炼到登台,使不了乐兵。
  他用树枝在青龙和朱雀上各点了一下,又道,所以,碧海青天阁修的就是内力和招式。
  陈溱豁然开朗,不由兴致盎然。
  三公见她双目发亮,心中也是喜悦,便继续道:妙音寺那群和尚不用开刃的兵器,便失了神兵之利。于是他们就修炼外功和招式,也能在武林中占据一席之地;再说我们剑庐,不缺神兵,门内弟子或修内力、或修外功、或苦练招式,不也雄踞一方。你看玉镜宫西北大营,他们替朝廷练兵,收的都是些寻常的应征农夫,绝大数人没有修炼内力的天赋,所以便要修炼外家功夫强健体魄,再配上铁枪、重刀,一样可以上阵杀敌
  三公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说了个遍,又慨叹道:你知道为什么多数门派都以内力或者外功为尊吗?
  陈溱摇了摇头。
  呵,因为神兵可能会丢,招式也会被偷学,只有秘传的心法才不容易被偷学啊!三公说道兴头上,开始口不择言,江湖上这些门派说什么根骨、什么慧根、什么缘分、什么天赋,全都是狗屁之谈!这些东西不过是要把不合自己道的人拒之门外罢了。还有,有些门派不收女弟子,也是这个理。怎么,女人就不配习武吗?
  这样的说辞太过离经叛道,若当着各派弟子的面说出来必然要被厉声责骂。可此处唯有一老一少,陈溱知道这些话都是三公的肺腑之言,便没有出言阻止。其实她心中还窃窃觉得这老翁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三公长叹一声,又道:真正的武道,该是让天下所有人都能习武,而非让什么大侠逞一人之勇。眼下这些掌门、教主、当家的胸襟实在太小。真正心怀天下的,唯有明释大师一人啊!
  第167章 照丹心白云苍狗
  夜色如铁,月光倾泻,三公的眼眸迎着月色,星子般明亮闪烁。
  陈溱骇然道:前辈说的,莫非是三百年前妙音寺的明释大师?
  你也听说过?三公稍显惊讶。
  明释、落秋崖、潜心诀、易筋经诸多旧事涌上心头,陈溱喉中一哽,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三公沉浸在毕生所悟终于被人聆听认可的喜悦里,并未察觉到陈溱的异常。他继而道:当年各路豪杰在此处辩道时,我师叔曾说习武不该有门槛。有人反驳说,骨骼经脉乃天生,不宜习武就是不宜习武。妙音寺的一个和尚却长叹一声,说经脉虽是天生,可也有逆天改命的法子,这才给众人讲了明释大师的故事。
  陈溱心中一惊,忙问:那个僧人有没有说,明释大师最后去了何处?
  三公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多少江湖中人因为一本秘笈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多少武林世家因为几招绝技而被满门血洗。若让这些嗜武如命又心术不正的人知道明释最终隐居在落秋崖,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见陈溱紧蹙双眉,三公会错了意,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经脉受损,所以才打探明释的下落,便敲了敲石几,噼里啪啦道:我才说过,将这四者中的两者修炼到极致便能纵横天下,你怎么转眼就忘?你小小年纪剑术便如此了得,只需携带一把得心应手的神兵就能啸傲风月,又何必执着于内力呢?
  陈溱被他说得一愣,可转念一想这番话竟颇有道理,便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前辈所言甚是,晚辈受教了。
  三公这才开怀大笑,在陈溱肩头一拍,道:能解一人之惑,老朽这些年就不算白研究啦!
  陈溱见这老翁在谷中避世多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钻研武学,心中敬佩之情更甚,便问:不知前辈这番说辞可有名字?
  名字?三公奇道,他捋着胸前银白长须来回踱了几步,大音希声,大道无名。我都无名,它自然也无名。
  陈溱有些遗憾,叹息一声,喃喃道:有了名字,日后我也好同旁人说起。
  三公恍然醒悟,有道理,那我得仔细想想。叫什么呢?他双目一亮,用树枝在地下写了几个字,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就叫天下人道吧!
  一老一少靠着石几席地而坐,三公又字斟句酌地说了一遍他的天下人道,言语已不似方才那般放纵怪诞。他说完后,陈溱也讲起了近些年江湖上的趣事。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东方渐白。
  陈溱与三公作别,走下山崖极目远望,见晨曦初上,苍山负雪,心中无比欢畅,昨夜的懊恼苦闷也烟消云散。
  可她刚走到住处,就瞧见那个惹她懊恼苦闷的人正立在门口。
  萧岐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衣袍都沾染了露水。两人相顾无言,俱是尴尬。
  陈溱低着头从萧岐面前走过,正想不管不顾地走入屋内,却听萧岐道:我要回趟青云山。
  陈溱脚步一顿,背对着他问: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萧岐望着陈溱后颈肩背,忽然庆幸她没有转过身来,自己才敢看她这么久,久到可以把这道身影镌刻在心底。
  陈溱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她的确还在和萧岐置气,可听到萧岐要离开时心中还是一阵酸楚。
  萧岐叮嘱道:你早日回淮州,路上务必小心。
  陈溱嗯了一声,仍是不回头。
  萧岐又道:我和师叔昨夜看到了顾平川,却未能捉住他,你当心些。
  他若真想对我不利,昨夜陈溱说到这里,想起什么,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昨夜就不该跟着你,而是留下来对付我。
  萧岐听她答得不冷不热,知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便不再多言,最后叮嘱了一声保重便转身离去。
  萧岐走后不久,陈溱缓缓转身眺望,直到那道身影掩没在寒翠朦胧的山林雾霭之中,她才不声不响地踏入房中,阖上屋门。
  两人各怀心思,虽没有不闻不问,却也没有恋恋不舍,就这样平平淡淡地道了别。
  陈溱要给师父带信,不愿在安宁谷久留,小憩了片刻便去向楚铁兰道别,顺带同她说了自己昨夜在谷中的奇遇。
  你竟然见到了三公?楚铁兰惊道。
  陈溱点头道:老前辈神采奕奕,见识独到,我实在钦佩。
  三公姓吕,行三,单名一个良字。他成名之时被人称作吕三,我们这些小辈就唤他三公。楚铁兰道,听师父说,三公同玉镜宫的长清子前辈是故交,长清子辞世后,三公便隐居谷中,不问世事。你能与他促膝长谈,真是有缘。
  陈溱心想,卢应星与长清子也是故交,他三人说不定早就相识,也不知三人当年闹出了怎样的分歧,以至于吕三公对卢应星和碧海青天阁有了成见。
  陈溱决心要走,楚铁兰也不好挽留,便亲自送她出谷。
  如今是盛夏,暑气正浓,陈溱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快马加鞭,八月初就踏入了樊城。
  陈溱赶到拂衣崖时已经是暮色四合,道旁的野草蔫了吧唧,树梢的风却吹得欢快。空气有些闷,天地之间仿佛拉了一道绷紧的弦,万物都在等一场雨。
  陈溱双腿经脉已然恢复,便施展轻功沿着石壁滑向崖底。下崖以后,望着眼前苍翠的竹林,想起从前在林中同师父过招的情景,她心底忽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陈溱越过簌簌作响竹林,穿过摇曳不定的花海,沿小溪走了百余步,坐在小塘石沿边上旋折莲花的云倚楼便映入眼帘。
  陈溱看到了云倚楼,云倚楼也瞧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