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作者: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3      字数:2967
  陈溱说得诚恳,刘婆怜她一片孝心,便道:好孩子,婆婆带你去。只是,你莫要向村里人打听那柳天禄的死因。
  陈溱点头:我记下了。
  如今正是春四月,花稀叶阴薄,蜜熟蜂声乐。曦光朦胧,山风都裹挟着蓬勃的朝气。
  四人经过一方小院,忽闻书声琅琅。陈溱探头去看,只见院中坐了六七个垂髫稚子,檐下站着个老丈,正在教孩子们吟诗,吟的是小杜那首《清明》。老丈抑扬顿挫,一群孩子跟着摇头晃脑。
  刘婆笑眯眯道:这老李头可有学问了,天生就是个教书的料!
  陈溱认出这正是昨日在石亭中吟诗的老丈,便道:我记得这老伯还会吹洞箫。
  是啊,他洞箫吹得极好,泠泠然如凤凰清啸。刘公捋须赞道。
  陈溱点头称是,又问刘婆道:我瞧昨日亭中许多前辈都会演奏乐器,不知婆婆会哪种?
  刘婆便笑了,道:婆婆可不
  会,婆婆以前就是个
  咳!刘公猛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刘婆一顿,转而道:我不过是个种田织布的寻常农女,哪懂这些阳春白雪?
  刘婆说这话是为了给自己辩解,可已然露出了马脚。既然她不懂得,那其余的农夫农妇又是如何懂得的呢?
  刘公见状,负着手对三人道:走吧,一会儿日头出来晒得很。
  陈溱便不追问,微微一笑,与萧岐一同快步跟上。
  柳家庄附近的山不算高,山路却是九曲十八弯。柳玉成常年待在东山,她父亲坟墓周围草木葱蔚,若非刘公刘婆带路,陈溱和萧岐是决计找不到的。
  陈溱与柳玉成情谊深厚,为柳天禄扫墓虽是借口,但也出自真心。她弯下腰,仔细拔着附近杂草,萧岐见状便在一旁帮忙。
  老夫妻瞧他两人认真细致,心中顾虑也打消不少。
  陈溱清理出一片空地后,回头对刘公刘婆道:我二人怕是还要待上许久,山上风大,婆婆和老伯先回去吧。
  坟前阴气重,刘婆亦不愿多待,便搀起刘公,又提醒两人道:山上多虫蛇,你们当心些。
  多谢婆婆。陈溱微一点头。
  目送两人走远,萧岐才蹲到陈溱身边,道:柳家庄确有古怪,可惜他们不愿开口。
  即便他们不说,我们也能猜出几分。陈溱一边薅着杂草一边道,等回到淮州,我去碧海青天阁问一问玉成。
  风和日暖,青草承着莹莹露水。陈溱正说着,手下忽抓到把蓟蓟草,不由嘶的一声皱起眉头。
  萧岐抢过她手臂一看,只见掌心和指腹已被割出两道血痕。
  陈溱却不以为意,望着他道:快帮我吹吹。说罢,将手掌往他唇畔一递。
  萧岐当真吹了两下,又对她道:别动了,我来。
  陈溱忽而笑了。
  笑什么?萧岐问。
  陈溱道:别人都知道带着镢头、镰刀来,就我们傻,在这儿徒手拔。
  萧岐便拔刀出来。可叹那破军杀将的耀雪刀,如今沦落到割草。
  两人清理干净柳天禄坟上杂草,又拜了三拜,这才起身。
  此时朝阳初上,山间人烟寥寥,远处忽而传来几阵钟声,雄浑古朴,在群山万壑中悠悠回荡。钟声刚落,又传出一道秦筝。
  所谓筝横为乐,立地成兵,秦筝本就是兵器,施弦高急,铮铮作响,如朔风吹雪、急雨射壁,与昨日石亭中嘹嘹呖呖的合奏大相迥异。
  这声音寻常人听来只觉心神激荡,只有习武之人才明白每一道筝声都暗蕴内力,内力与弦音共鸣,扰人心神。陈溱与萧岐对望一眼,一同朝筝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两人越过山头,只见山腰处立着一座小庙,庙门口正对着一只重檐长方香炉。不远处立着一座石亭,亭下挂着口硕大的铜钟,钟上刻满经文,又雕着柳家庄观音堂六个大字。
  陈溱望着那座小庙,想起刘婆昨日曾说村里人皆信观音,心中狐疑,便对萧岐道:去看看。
  庙前没有僧人看守,陈溱和萧岐顺理成章踏入殿中。瞧见庙里供着的观音像时,两人俱是一惊。
  大邺观音多为女相,男相已是罕见,而面前这尊观音的脸,竟和妙音寺的觉悟禅师有七八分相似!陈溱曾在去年的武林大会上和觉悟禅师过了数十招,绝不会认错。
  就在此时,铮的一道弦声响起,梁上莲花幡悠然一荡,香案上的袅袅紫烟瞬时绷直。
  二人心道不好,飞身便要出殿。孰料四扇殿门咣地合上,观音像后有一道声音传来:何方小辈,竟敢擅闯观音堂?
  第159章 谐琴瑟八音迭奏
  这人声如洪钟,又能隔空推动庙门,显然是个内力浑厚的高手。
  两人此行本就要去妙音寺,陈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信口胡诌道:弟子素来信佛,途径宝地便想进来拜一拜,没想到扰了前辈清修,我二人这便告退。
  陈溱说罢,拉上萧岐就要破门而出。孰料一架漆黑的秦筝从观音像后飞出,咚的一声竖立在两人面前。紧接着,金字莲花幡后走出个胡须花白,身穿缁衣的老和尚,手里还握着串念珠。
  老和尚走过来,扶着筝打量二人,又问陈溱道:你说素来信佛,为何见了菩萨不拜?
  陈溱心想拜神礼佛讲究自觉,哪有逼人拜菩萨的道理?但她此时不愿滋事,便解释道:弟子头一回见到男相观音,就多瞧了几眼。
  男女不过是皮囊上的差别,只要救苦救难,便是真观音。老和尚竖掌于胸前,模样极是虔诚。
  萧岐也觉庙中诡异,拉起陈溱的手对那老和尚道:晚辈无意冒犯,这便告退。
  既然来了,就得留下点东西。老和尚捋须大笑一声,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就留下眼睛跟舌头吧!
  他说罢,右手扶筝,左手二指成钩直夺陈溱双目而来!
  陈溱内力虽失但身手仍在,稍一倾身避了过去,架住他手臂道:你是佛门中人,怎能触犯杀戒?
  老和尚哈哈大笑,道:我是半路出家,只算半个和尚,才不守那清规戒律!
  老和尚话音未落,萧岐的刀锋已逼向他颈前,他只得收回左臂,右手扶筝,双腿蹬地而起,踢向两人。
  陈溱软腰后让,萧岐侧身横刀,齐齐避开老和尚的攻势。雪亮的刀尖划向筝面,十三道弦铮然作响,竟丝毫未损。
  好身手!老和尚落地赞道。接着,他左臂抱筝,右手轻拢细挑,嘈嘈切切地弹奏起来。
  见这和尚要使乐兵伤人,二人更不敢掉以轻心。方才一击未成,萧岐知这筝弦绝非凡物,当即运足内力猱身而上,耀雪刀寒芒闪烁,直取老和尚弹筝的手。
  老和尚后撤几步,萧岐挽刀迎上,挥、砍、挑、刺。眼见老和尚右腕渗出一缕血丝,萧岐的刀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格了出去。原来那老和尚左手发力将秦筝往怀中一按,以筝背挡住了萧岐的刀。
  陈溱趁机捞起供桌上的香炉,将香灰扬向那老僧。老和尚专心应对萧岐,冷不防被陈溱算计,在香灰中呛得直咳嗽,举袂擦拭双眼。
  陈溱和萧岐见状,忙夺门而出。他们未走几步,忽闻钟声大作。
  两人回头瞧去,只见地下留着一串湿哒哒的脚印,而那老僧除了袈裟僧帽,脸上跟衣裳上还沾着水,显然是刚扑进水缸里洗过。他盘膝坐在石亭下弹筝,弹的似乎是《秦王破阵曲》。
  《秦王破阵曲》筝谱指法极难,许多乐师穷尽一生也奏不出此曲,可这半路出家的老和尚却弹得极为顺畅,似千军万马乘着鼓乐奔袭而来。
  十三弦颤颤巍巍,每一道声响必引得顶上铜钟一阵晃荡。这老僧虽不撞
  钟,却能以筝声催动铜钟发声,其运气和御音的功夫显然已臻化境。
  两人更不敢停留,萧岐捉起陈溱的手就要使轻功离去。
  就在此时,漫山遍野皆响起丝竹管弦,所奏的全是《秦王破阵曲》。
  田间、农舍、谷底、山顶,乐声无处不有,无处不在,隆隆如雷,气势震天。仿佛整个柳家庄都在响应这弹筝的老僧,要让陈溱和萧岐这两个不速之客逃无可逃!
  筝声高亢激越,暗含内力,二人不由心跳加剧。当初在流翠岛上和余未晚对抗时,陈溱和萧岐曾以扰乱曲调的法子取胜。可如今,且不说两人手中没有乐器,即便有,村中几十个人合奏,一人弹错瞬时就会被其余人的声音淹没,他二人岂能轻易被扰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