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作者: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3      字数:2857
  任主胞胎,陈溱当然知道卢应星要
  说什么。可即便没伤到任脉,她也早就在揽芳阁中喝过各种汤药了。
  此事无需强求。陈溱微微一笑,又问卢应星,请问前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害处吗?
  卢应星道:内力在经脉中游走,经脉有损,内力便会滞涩。
  陈溱下意识问:和我娘一样吗?
  紧接着,她便感到压在自己脉搏上的三指一顿。可话已出口,想收回来却是不能了。
  所幸卢应星失神只是一瞬,一瞬之后,他便道:你比你母亲更糟。
  陈洧忙问:此话何意?
  陈溱当时年幼,只记得母亲不常用剑。可陈洧明白,沈蕴之当年一习武就胸闷气短、面色苍白,想来是疼痛难耐。
  卢应星望了陈洧一眼,继而对陈溱道:任、督皆是大脉,此二脉受损,内力便无法从丹田传至周身。如今,你连闻道境的人都不如了。
  内力境界分闻道登台抱一恍惚。连闻道境都不如,相当于一点内力都没有了。
  陈溱面色如常,像是早已料到。
  陈洧和宁许之却是骇然。
  这些日子,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卢应星对陈溱道。
  能不能提得动内力,陈溱自己最清楚不过。她点点头,又问:前辈有办法医治吗?
  卢应星收回切脉的手,道:我尽力一试。
  陈洧和赵弗闻言相视一眼,忙道:多谢前辈!
  不必,我
  卢应星想说陈溱是沈蕴之的女儿,他做这些都是应当的。可转念一想,沈蕴之早已被自己逐出师门,他跟陈洧陈溱又有什么关系呢?
  卢应星拍了拍身旁的沈窈,对她笑道,去你爹娘那儿。
  宁许之牵着沈窈过去,又带陈洧赵弗出了屋子,阖上房门。
  经脉乃气脉,气乃无形之物,经脉亦然,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你治好。卢应星道。
  陈溱便道:无妨,多谢前辈愿意尝试。
  陈溱盘膝坐定,卢应星将右掌抵在她下丹田正对的后腰,缓缓输送内力。
  既然经脉不通,那就用内力徐徐打通它。
  俄顷,卢应星精纯深厚的内力全部滞留在陈溱丹田中。陈溱只觉丹田訇然欲炸,额上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卢应星见状连忙收手,一推陈溱的肩将她转了个面,捉起她的手与她四掌相抵。
  不能从首端打通,那就从末端打通。
  孰料片刻之后,内力全从两人掌心相接处逸散出来。
  卢应星急忙收手,皱眉道:怎会如此
  陈溱缓缓睁开眼眸,轻声道:前辈无需自责。
  卢应星看着她,忽惊得向后仰去。
  陈溱的额头布满冷汗,几缕发丝粘在脸上,眉尖微蹙,唇色泛白。
  那年沈蕴之伏在地上,双肘抵着石板看向他时,也是这副模样。
  卢应星盯着陈溱,眼中一阵酸涩。他站起身,背对陈溱道:你且回去,容我想想。
  经这一番折腾,陈溱浑身上下又痛又乏,只得缓缓起身,慢慢出去。
  宁许之安排几人住在自己的安澜院中。
  陈洧记挂陈溱的伤势,让赵弗和窈窈歇下后,又专程来探望陈溱。
  听了陈溱的叙说,陈洧问:会不会是因为《沧溟经》与《潜心诀》不同,所以才未能成功?
  陈溱便让陈洧试了试,可仍无济于事。
  陈洧凝眸沉思,道:我曾听爹娘提起,谢长松谢前辈乃当世神医,不知他能否医治。
  谢长松便是宋晚亭的丈夫,宋司欢的养父。陈溱道:我托小五问问。
  陈洧点头,又冷声道:早就听闻玉镜宫的武功典籍浩如烟海,没想到还有这般阴毒狠辣的功夫。
  陈溱笑道:不过是用内力震损别人经脉的招式罢了,江湖上内力深厚的人都使得。他震伤了我的,我也震损了他的。
  父亲当年被牵扯进梁王谋逆案,以致落秋崖遭此横祸。陈洧望向窗外凌乱树影,沉声道,玉镜宫既是江湖巨擘,又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明白朝堂中人争权夺利有多残酷血腥,知道裴无度的恩将仇报,也见到了顾平川的心狠手辣,那何必再跟萧岐有诸多瓜葛?
  陈溱一愣,默然片刻才眨眼问道:哥哥很不喜欢他吗?
  陈洧摇了摇头,道:到淮州以前,我是欣赏他的,可一牵扯到你就不一样了。萧岐既是朝廷郡王,又是玉镜宫弟子,他牵涉的势力太多,看似贵不可言,实则岌岌可危。你若真与他萧岐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以你的性子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若非骨肉至亲,绝不会跟她说这些。陈溱听罢,垂眸深思。
  陈洧拍拍她的手,道:我是想让你能脱身便早些脱身,以免日后无法自拔。
  陈溱一笑,覆上陈洧的手:谢谢哥。
  陈洧以为自己劝的话有用,刚松一口气,便听陈溱道:可我早就无法自拔了。
  陈洧愣住。
  陈溱又道:你就由着我吧。
  烛火跳了又跳,窗上的影子不住摇曳,可陈溱的双瞳却稳如磐石。
  陈洧阖了阖眼,片刻后,笑道:如此说来,我这妹夫岂不是小我六七岁?
  刚才还大大方方的陈溱听了这声妹夫,双颊竟泛起了红晕,眼睫也垂了下去。
  陈洧便拍了拍她的肩:早些歇息。
  长夜如水,沧浪居中灯火通明。
  卢应星将刚写好的书信摊开晾着。他望向桌边高柱灯内摇曳的烛火,一阵恍惚。
  那年他拜访楚经纶,返回途中经过俞州的一个小村庄,本想借宿,孰料遇到波匪徒。
  卢应星虽将匪徒杀尽,可死在匪徒刀下的那几个村民却再也过不过来了。
  卢应星捡到沈蕴之时,她就蜷缩在母亲身下,而她母亲的后心早已一片殷红。
  小姑娘浑身发颤,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因为怕发出声音,她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别怕。卢应星朝她伸出了手。
  从俞州到东山还有好长一段路程,小姑娘受了惊吓,每夜都睡不好觉。卢应星身边的活物除马儿外就她一个,便觉得自己应该哄哄她。
  可卢应星无妻无子,大徒弟孟启之拜入他门下时也已是个小小男子汉,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小丫头。
  卢应星焦头烂额,终于记起了幼时师父哄自己入睡的歌谣。他一下一下轻拍着那小姑娘,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卢应星回忆起这些,嘴角渐渐带起笑意。
  而后,他又想起了许诚。
  那年,东山桃花灼灼,清霄散人和长清子在花下饮酒
  高柱灯架上烛火快燃尽了。
  第二日天刚破晓,安澜院内众人便被一阵急切的通报声吵醒。
  掌门!沧浪居,太师父,太师父他
  陈溱匆匆穿好衣裳,冲出屋子跟在宁许之后面。
  她看到宁许之愣在卢应星的屋门口,听到他极轻地唤了声师父。
  而后便是一声高呼。
  卢应星靠坐在梨木椅上,双目微阖,嘴角还带着笑意。
  碧海青天阁弟子聚在沧浪居外哭成一片,孟启之、宁许之、高越之在屋内打点。
  桌上摆着几封信。
  一封给妙音寺觉悟禅师,求他以《易筋经》相授;一封给汀洲屿现任掌门白皎皎,求她相赠谷神珠;一封给谢家家主,询问是否有修复经脉的方法
  除觉悟外,每一个收信人都是他的小辈,可每一封信上都写着卢应星谨呈。
  卢应星膝上另搁着一张小笺,上面写着: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大邺光启十四年二月初六,清霄散人卢应星羽化登仙,年一百零八岁。
  卢应星身为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生前最后一件事竟是求各门各派为弃徒沈蕴之的女儿修复经脉。
  高越之是卢应星的小徒,平日与他最亲,如今伏在棺上泣不成声。
  陈溱呆立屋中望着棺木,忽捉摸不透自己对卢应星的感觉。
  孟启之对她道:师父一直为师妹的事后悔不已,如今也算有所弥补。你把惊鸿收下吧。说着,递上了那把光华流转的惊鸿剑。
  陈溱看着惊鸿,眼前忽浮现出母亲用剑的样子。她道:我能否将它带回落秋崖,葬在我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