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作者:
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2 字数:2962
看来这淮州是真的富庶。青年说这话时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透出三两分讥诮。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面也端了上来。淮州虽处南方,可这酒家的汤面却与北方相似,面汤是吊好的牛骨汤,里面浮着牛肉片和小青菜,配上油泼辣子,香气浓郁扑鼻。
青年一手抱着睡着的小娃娃,一手拾箸夹面。女子则先将双手贴在面碗上暖了暖。
二人没吃几口,邻桌四人的议论声便飘了过来。
一人拧着眉头闷了口酒,道:他们出海那日我亲眼所见,足足有二十艘艨艟巨舰!怎么就只回来了一艘呢?
青年闻言,手中筷子一顿。
廿五那日,我有个朋友出海打渔,说瞧见海上有好几艘大船燃着熊熊烈火,保不齐就是十三日出海那一批!
胡扯!你当艨艟战船是普通的打渔船吗?那等铁木巨物,焉能轻易着火?
怎么不可能?十三那日我去瞧了,那艨艟上根本没裹防火牛皮,可不就是一点就着!
此话一出,四人都诡异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人喉头滚动,颤声道:莫莫非是兔死狗烹?
喀嚓!
青年手中竹筷应声崩裂,女子忙以手覆上他的手背。
嗖!一柄铁剑破空而至,钉在四人面前桌上,剑身兀自震颤。
一名须发花白、目露凶光的汉子指着四人道:何方鼠辈,胆敢妄议瑞郡王?
这汉子正是青溟帮帮主,闹海蛟石正祥。他不敢回熙京复命,还在淮州盘旋。
那四人面如土色,一人更是直接从长凳上跌了下来,瘫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跑堂伙计见到这般场景,连忙上前劝道:这位爷,您息怒!息怒啊!
汀洲屿之战青溟帮伤亡惨重,残余帮众里还有好些个得了寒症、肺痨,返回途中又被玉镜宫摆了一道。
石正祥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此时巴不得给萧岐找事。他一把推开伙计,将随行的两个兄弟招呼过来,对那四人道:既然你们四个爱说,那就把舌头留下来吧!
石正祥水匪海寇出身,对待俘虏本就凶残,此言绝非吓唬他们。
只见他五指呈爪,铁钩似的朝地上那人袭去,眼看就距那人仅剩三尺,忽听砰的一声闷响,石正祥的臂膀被人一掌拍开,劲风凛冽。
谁给你的狗胆,在此欺压良善?先前那青年已挡在他面前,声音冷冷。
石正祥未曾料到这小小酒肆中还有人敢挺身而出,阴沉着脸打量起出手的男子。
此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眉宇朗逸,左臂还抱着个襁褓,周身却凝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锋锐之气,像是在烈火中淬炼数年的名兵。
石正祥久历江湖,阅人无数,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
堂中食客惊叫着一哄而散,酒店门扉大开,寒风呼啸灌入。原先议论船只的四人也连滚带爬准备溜,却被两个青溟帮帮众拦住去路。
青年身形疾动,纵身跃出,以肘撞开一人,又屈膝扫腿将另一人绊倒,对那四人道:快走!
四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一边道一边跑,飞也似的溜了。
青年这才回过头看石正祥,冷笑一声道:萧岐当年也算勇义,怎
么养出你们这样的疯狗?阿弗,到我身边来!
女子闻声急急起身奔来。石正祥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拧身朝她袭去!
这男的不好对付,干脆擒了这女人当人质!
青年眉头微蹙,足下一点,提气朝前跃去。在石正祥的蛟爪即将触及女子肩头刹那,青年已闪电般揪住其后领猛地一提!石正祥一个趔趄,顿觉窒息,险些将自己勒毙。
哇!
青年怀中女娃娃骤然惊醒,放声啼哭。
女子忙把孩子抱过来哄道:窈窈不哭,窈窈不怕,娘在这儿。
见小家伙已经睁了眼,青年忽生出些恻隐之心。他反手拔出桌上铁剑,剑锋直指石正祥咽喉,道:今日看在我女儿的面上,饶你狗命!滚回去告诉你那主子,他若真做出藏弓烹狗之事,我拼死也要取他项上人头!
石正祥闷哼一声,转身便走。青年手腕一振,铁剑脱手飞出,笃一声深深钉入门板!
给我记牢了!
石正祥脚步一滞,竟不敢拔剑,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遁入寒风之中。
跑堂伙计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手足无措地呆立原地。
女娃娃啼哭不止,青年拍了拍伙计肩膀,道:愣着作甚?快去把门关上,孩子要吹着了!
伙计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向店门。手刚触及门板,一道身影便挟着凛冽寒气,直冲而入。
她一路疾奔,鬓发微乱,衣袂间裹满深秋寒意。
青年微微一怔,旋即朝她伸出手,目光中像是蕴着千言万语:
阿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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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木叶落,芳草化为薪。《花月令》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棠棣华瞒天过海
寒风卷过小酒馆,门扉窗扇咣当作响。
陈溱如坠梦中,浑身僵冷,唯有双瞳止不住地轻颤。
那女娃娃也止住了哭声,坐在女子臂弯,一双乌溜溜的眼好奇地望过来。
青年竭力牵起嘴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哽:十四年了我们家小阿溱长这么大了。
陈溱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熟悉又陌生。十二岁的少年郎,如何能与眼前这二十多岁的青年重叠呢?半晌后,她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真是你?
男子托人送到春水馆的那封书信其实半个字都没写,只是在纸上用炭涂出了一个圆形烙印那是铜镜镜背的烙印。
俞州婚俗,新人需携铜镜鸾剪驱邪纳吉,镜背剪身或雕龙凤呈祥,或雕鸳鸯比翼。当年落秋崖遭难,沈蕴之踏出映雪堂前,留给一双儿女的,便是这样一面铜镜和一柄鸾剪。
青年拳抵唇边,低笑一声:说来我这大名还是随你取的。爹娘当年唉,都是弟妹随兄姊取名,哪有哥哥跟着妹妹改名的?
他话未说完,陈溱已如离弦之箭扑入他怀中。
陈溱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压抑了十四年的委屈与思念瞬间决堤:我去俞州寻过你!去恒州寻过你!我去过周家两次有一次,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见到你
她哽咽着,泪水无声滚落,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这青年,正是与她阔别十四载、化名沈溪的亲兄长;是曾抱着她向邻家孩童炫耀妹妹的兄长;是带她去静溪摸鱼,将丢了鞋的她一路背回见山院的兄长;更是落秋崖倾覆之际,用血肉之躯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口吐鲜血也未曾松手的至亲!
见她泪水盈盈,陈洧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轻拍着她的背,道:确实是我不对,让你受了这许多苦。
这话反似打开了闸门,陈溱将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她心中明白,哥哥当年不知道她会去樊城,这不是哥哥的错。可听了他的话,陈溱心中十四年来的忧思和委屈便一股脑涌上心头。
不论多么无坚不摧的人,在面对些许个至亲之人时,还是会变回那个需要安慰照拂的孩童。那是依赖、是孺慕、是刻入骨血的深深眷恋啊!
从无妄谷出来的这些日子,于宋司欢,她是姐姐;于程榷,她是师叔;于东海数百豪杰,她是众望所归的天下第一。
唯有此刻,在这怀抱里,她只是妹妹。
陈洧把她抱在怀里,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喟叹:总算苍天有眼,让你我兄妹得以相见。
揽芳阁中令人作呕的污浊酒气、京都小院内遭人蒙骗身陷险境、东山迷阵里的乍然浮现的过往种种、拂衣崖上的走投无路、甚至是汀洲屿上被信任的人设计陷害每一桩,都曾让陈溱无比痛苦,让她在午夜梦回之际频频想起早已过世的双亲,和那个将她护在怀中的哥哥。
这似乎是七年前东山脚下与宁许之别过后,陈溱第一次哭得如此酣畅淋漓。
这浓烈的情感宣泄,连带着感染了女子怀中的小家伙。女娃娃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又啼哭起来。
陈溱哭声稍歇,自兄长怀中微微退开,泪眼朦胧地望向一旁的女子。
陈洧扶着妹妹的肩,温声引见:这是你嫂子。姓赵,单名一个弗字,弗非的弗。
陈溱脸都来不及擦,整个人就彻底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