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作者: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2      字数:2949
  陈溱的心陡然惊跳,连忙问她:你认得?
  秀娘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这是徐前辈。
  徐前辈?陈溱不解。
  秀娘知此事要紧,连忙解释道:正是碧海青天阁第六代掌门、赠了我谷神教《潮生》剑谱的徐有容徐前辈。汀洲屿的薜荔堂内悬有徐掌门画像,我不会记错。
  陈溱一怔,片刻后喃喃道:怪不得
  作道士打扮的不一定就是正经的出家人,还有可能是崇尚道法的俗家弟子。
  宁许之说过,碧海青天阁开山立派的三名祖师中有一位道士,所以后世弟子都着广袖大衫,极似道袍。至于拂尘宁许之也有一柄通体漆黑缀白拂的,想来拂尘是碧海青天阁掌门的常佩之物。
  白蘅和高越之都曾提起,百多年前,碧海青天阁第六代掌门徐有容到过汀洲屿。既是如此,那徐有容若还去过流翠岛、瀛洲岛也不足为奇了。
  陈溱低眸仔细看着画像,指尖将那刚从纸背洇过来的水痕拭去。她问秀娘道:留在这里的碧海青天阁弟子有多少?
  另一间船舱里,任无畏掀袍坐到椅上,对萧岐道:师兄所料不错,果然是外邦所为。你与他们交手,感觉如何?
  油灯之下,萧岐面有倦意,按了按眉心道:不比有戎强悍。
  任无畏点了点头。想来也是,有戎男子大都生得雄健彪悍,又擅骑射,这样的民族找遍大邺周围也挑不出第二个了。
  任无畏看向壁上舆图,如果顺利,他们两日内便能抵达汀洲屿。他道:列阵野战、攻城战、守城战我们都有把我,就怕
  就怕水战。萧岐道。他起身朝舆图走去,双目望向舆图时浑身疲意顿消。
  东南海之上,每年九月到次年三月都会被寒潮侵袭,多北风。船帆吃饱了风,他们不出两日便能抵达百里外的汀洲屿。
  他们到得快,白蘅那队人还有从流翠岛逃走的瀛洲人自然到的也快。如果白蘅孟启之那队不能将汀洲屿拿下或是将逃往汀洲屿的瀛洲人拦住,他们这队人抵达汀洲屿之前势必要和瀛洲人打一场海战。
  任无畏也起身负手走了过来,道:师父当年建议设立顺远船舫,就是想要为武帝组建一支水师。可惜这几十年来西北戎马倥偬,玉镜宫实在腾不出手。船坊的弟子只会造船、掌舵、划船,于水战却是一知半解。
  长清子深谋远虑,于西北连烽堠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将恒州最后一道门户槐城筑得固若金汤;于各州设隆威镖局,打通全国驿道经脉;于梧州设会盟台面见北祁王,修得大邺北祁五十年交好;又于淮州设顺远船舫,欲加固东海海防。
  然,最后一件事尚未完成,长清子便仙逝了。
  两军作战,指挥之人马虎不得,萧岐和任无畏常年驻守西北,自然不能轻易指挥海战。
  石正祥怎么说?萧岐问道。
  青溟帮归顺朝廷之前是在东海上作海寇的,没少劫商船客船,那帮主石正祥早年就有闹海蛟的称号,想必是常年做海上生意,水性极佳。
  石正祥说,海战多以撞击和火战取胜。撞击,就是用我军艨艟的船头去撞敌军船只的侧翼。不过你也知道,几年前青溟帮瞒着朝廷,悄悄做碧海青天阁和瀛洲岛的生意,那些瀛洲人的船只怕都是阴沉木制成的,阴沉木坚固细腻,想必极难撞碎。任无畏说到这里,哼笑一声,石正祥要是不能将功折罪,我就把他这只闹海虫扔进海里喂鱼!
  萧岐的指尖在舆图上游走,似是在找瀛洲人可能埋伏的位置。
  本来,或许可以用铁钩将咱们的十来艘艨艟连在一起,将海战变成陆战。任无畏摇头,叹了一声,可咱们这十几艘艨艟偏是沾不得火的。
  萧岐闻言,指尖顿住,神色稍变。
  萧岐背对着他,是以任无畏并未发觉,只继续道:若
  真的用了铁钩,瀛洲人以火箭攻我,咱们统统都得下海喂鱼。
  说到这儿,任无畏便想起那日风暴骤起,萧岐和那云倚楼的徒弟一同被海浪卷走的事。
  他们怎么还卷到一个岛上了呢?
  烛火哔剥一响,任无畏尝试道:你们
  这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萧岐偏偏听明白了。他定在原地,心中有些莫名的烦躁,一时连东海舆图都看不下去了。
  任无畏师兄弟几个不是出家人胜似出家人,一个个的不婚不娶,他现在想问萧岐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想了半天,懊恼地摇了摇头,道:罢了!
  当年萧岐为了给她要解药,不惜和亲舅翻脸,如今这女子见萧岐手中绳索绷断,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
  萧岐知晓云倚楼杀玉镜宫七十二弟子之事,那陈溱也觉得云倚楼是被裴无度所害,可他们二人都不将前辈的恩怨迁移到对方身上,他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另一支小队也需要不少掌舵的弟子,高越之总管碧海青天阁船坞,自然是跟着白蘅他们去了。不过,孟启之将柳玉成、谢商陆二人留了下来,想来他是仔细思忖过的。
  秀娘回去,这屋内就只剩下了四人。宋司欢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抱来件细羊毛的斗篷递给陈溱道:秦姐姐,晚上冷,你多穿些。
  离开春水馆时,钟离雁给她二人备了不少衣裳,连冬衣都给装上了,陈溱推脱不得,只得尽数带上。
  陈溱接过,拨了拨宋司欢额前碎发,对她道: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宋司欢揉揉眼,想来是真的撑不住了,便应了一声,晃晃悠悠地钻进里屋,掩上房门。
  谢商陆目送宋司欢进去,忽蹙起眉,拉过陈溱轻声问道:落秋崖的那个年轻弟子晕船,几日来我看这位小妹妹给他施针的手法有些熟悉,她是谢家子弟吗?
  宋司欢是谢长松的养女,自然会谢家的针法。但宋司欢不说,陈溱便也不想暴露,便摇头道:我不清楚。
  谢商陆叹了一声,罢了,待我想好了自己去问她。她望向里屋方向,又低声道,总觉得有些冒犯。
  陈溱在她手上轻拍两下,这才取出那幅画像挂到墙壁上,向她二人说明了其中缘由。柳玉成和谢商陆面面相觑,俱是大惊。
  徐前辈之事,师父确实讲过,但也只说她擅吹笛,有玉笛听海的美誉,曾携一笛一剑,乘一舟执一桨渡沧海。柳玉成端详画像一番,回头对陈溱道,不过,我可以帮你试试那女子的内力路数。
  刚听柳玉成说师父时,陈溱还反应了片刻,想到宁许之带弟子的样子,她就禁不住笑了起来。
  柳玉成说完后,陈溱稍一颔首,道:晚娘这般在意徐掌门的画像,徐有容必然是她极尊敬的人,若她修的真是碧海青天阁的功夫,那便好办了。
  我师父倒是说过一些。谢商陆道。
  对。柳玉成走到谢商陆身边,一手搭到她肩上道,听闻益师叔整日被关在院中,最喜欢让你讲故事和给你讲故事!
  什么讲故事啊?谢商陆嗔她,我和师父都是在说正经事儿。
  那可不?柳玉成丢开谢商陆,拉过陈溱笑道,我跟你讲啊,益师叔听说商陆通晓医术,就给她讲起了灵丹妙药。
  陈溱挑起一只眉,奇道:灵丹妙药,确和医术相关呀!
  柳玉成绕着陈溱跑,谢商陆够不着,掩面道:哎呀,你
  柳玉成清了清嗓子,道:益师叔讲的是西王母赐予后羿的不死药,安期生赠给李少君的仙人枣,左慈炼的九转金丹,还有白蛇盗的昆仑山灵芝草!
  陈溱只在七年前离开碧海青天阁时与益兴之匆匆见过一面,此时听了柳玉成的话,心想这益兴之不愧是宁许之带出来的师弟,真是一脉相承的爱插科打诨。
  陈溱在无妄谷中待了六年多,虽有云倚楼水涵天相伴,但身边终究没有同龄人,此时与她二人玩闹,忽就想起了当初在碧海青天阁明漪院的时光。
  三人闹了片刻,谢商陆脸颊蒸红,忙拨开她二人的手道:先说正事儿。
  陈溱和柳玉成这才对望一眼,安静下来。
  谢商陆便道:师父说,徐掌门是百多年来碧海青天阁唯一一名女掌门,擅用剑、擅吹笛、精通道法,喜渡江航海,曾多次泛舟出海,最后一次
  谢商陆一顿,抿了抿唇,垂眸道:最后一次,徐掌门携笛佩剑,魂归沧溟。
  三人俱是一静,这般绝世无双的女子,葬身在她所深爱的大海中,也算是善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