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作者:
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2 字数:2983
良久后,萧岐才道:你那时脸色不对,我本想去看看你的气息有没有乱,是你自己抱住我的胳膊不放。
陈溱不知道自己那时的脸色如何,但她觉得萧岐如今的脸色很不对。于是,她不依不饶地又问道:那,我闯淮阳王府那日,你为何放我走?
我
陈溱不等他解释,又问道:我出府以后,你为何又来找我?
那年在东山上见到我,为什么要躲?
萧岐低垂着眼眸,指尖在木桌上按得发白,脸颊却泛起微红。他心乱如麻,只希望陈溱不要再说下去了。
逸云。陈溱唤他。
萧岐定住。
陈溱又道:你看着我。
萧岐哪里敢看,他直接在烛光中阖上了眼,然后便听道面前那人略带笑意的声音: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萧岐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呼吸滞住,命都要没了。
陈溱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她少时在揽芳阁中待了五年,阁中哪个姑娘不是热情大方的?离开揽芳阁后,她遇到的女子大都是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侠士,哪有扭捏作态的?
她心中的确好奇,便这样问了。
静默许久后,萧岐才稍收摄心神。他渐渐掀开眼帘,就瞧见陈溱仍在托腮瞧着自己,眸中掬了秋水盈盈,唇上点着桃花灼灼。
萧岐早就知道她是生得极为漂亮的,如今灯下观之,只觉更添了一份娇艳妖娆。
像霞光照,像彤云缭绕,像是红杏枝头春意闹。
你萧岐有些艰难地开口,问她道,你很开心?
萧岐这般模样,陈溱心中已是了然。待他说完后,陈溱才将支颐的手放下,笑道:我当然开心了,这还是头一次遇到喜欢我的人呢。
见她的欣喜中不掺假意,萧岐倒有些惊愕了。他顾不得难堪不难堪,下意识问道:应该有许多男子喜欢你的吧?
陈溱挺直腰板正色道,不,你和他们不一样。她用右手食指一一点过左手指尖,我爹,我哥,还有宁大侠谷师兄他们对我都是爱护之情,至于她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人,顿了一下道,嗯,那些就是狎犯了,算不得的。
而萧岐,就是纯粹的喜欢而已。这种纯粹的喜欢莫名让人觉得舒服,但又有些细微的惶恐。
陈溱还是好奇,继续兴致盎然地问道:为什么呀?
为什么会喜欢呢?
所谓情愫,大都来得朦胧而莽撞,萧岐起初也不明白,为何幼时萍水相逢惊鸿一瞥会让他这般难以忘怀。
后来,在一日大漠沙如雪、秋月照高城时,他才恍然大悟。那初见时的场景早在心中回忆过无数次,已然成为了心底的深深眷恋,岁月如流,温热不改。
彼时风清月皎,她伸手,拨开一阵阵潋滟水波。他悄悄睁眼,看到了漫天璀璨星光。
所以,以后的每一次、每一次他瞧见她鬓发微湿、脸颊带水的模样时,总会记起初遇时的场景,忆起贴在他背后的润湿的触感和微热的温度。
那是魂牵梦萦的意乱神迷。
这一次,萧岐静了许久,才道:因为我胡思乱想。
经年惦念、反复咀嚼的温热眷念,到了嘴边也不过一句胡思乱想。
陈溱却有些听不懂了,她思索片刻,仍想不通,就朝萧岐眨了眨眼。
萧岐便明白了,她不懂,因为朝思暮想的人只有他一个。
见萧岐的眸子渐渐黯下来,陈溱才惊觉自己该做些什么。按照故事里的说法,她此时应该给出一个回应,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谈得上喜欢吗?怕是不行。但她也并非一点都不喜欢,至少,她还是十分欣赏他的。
怎会这般烦恼?
陈溱想出言宽慰,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正犹豫着,却见萧岐站起身来。
你做什么?陈溱问。
出去走走。萧岐答道。
说罢就走向了屋外。
门扉打开了又合上,烛焰在风中一荡。陈溱盯着跳动的烛火,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忽觉一烫。
她稍怔,而后喟叹一声。
幼时父母如何恩爱有加,她已记不太清了。
八岁到揽芳阁时,那鸨母总说,男女交-媾如登极乐,而男女谈情却如坠地狱。诚然,鸨母不过是想让姑娘们安心接客,但陈溱那时年纪尚小,还真听进去了些许。
前半句她不了解,但后半句她还是信了几分的揽芳阁有许多面上花言巧语,转身便无情无义的客人,惹得不少姑娘怨声连连。
而后卫冉身死,陈溱杀了虹蜺弯刀后逃出熙京。当时若是没有遇到宁许之,她怕是要觉得,除她爹和哥哥以外,天下男子没一个好东西。
后来,陈溱在碧海青天阁专心习武,并未留意过这些事,山上的弟子或有对她心生爱慕的,也被她和柳玉成拼命练功的样子吓得敬而远之。
再后来到了无妄谷,六年多来她更是连半个男子的影子都没瞧见过。
所以,这种事,她还真的没有处理过。
陈溱双手抱头,十指插入发中。她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就忍不住想逗他,为什么就忍不住问出来了呢?
屋外,月色皎皎,梧叶簌簌。
萧岐比她更苦闷。
少年人哪有那般刻骨铭心的炽烈情感?
当年的事不过是在他心底埋了一坛酒,不料经他经年酝酿,酒坛一开,那醇烈的香气竟能将他整个吞噬。
萧岐聪慧如斯,当然知道这种事大都是自寻烦恼,所以他本来是打算把这个秘密永久封存在心底,让她永远做那轮檐上月、那抹山巅雪,映着他每个辗转反侧的夜,这便够了。
苍云山寒风吹雪,戈壁滩明月如刀,千种杀戮,万般孤寒之下,试问哪个征战之人不想在心底藏一点温热的暖意呢?
可这点心思还是被她察觉到了。
如今,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月上中天,寨中仅余晚娘家一盏灯火。那烛光映在薄薄窗纸上,勾勒出一道支颐的身影。
两人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心中却是一样的烦恼苦闷。
这滋味怎么就这么磨人呢?
夜风渐急,林中似有虎豹吼啸,震人心肺,萧岐登时警惕起来,按刀环顾四周。
这时,屋内烛火骤然一熄,又听砰砰两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破屋而出。
先出来的是晚娘,她只着素色中衣,震碎了榻侧墙壁。她脚下轻功极快,此时已翩然立于树巅咯咯娇笑。
紧追而出的自然是陈溱,她立于树下,仰首对晚娘道:好一个元君持玉笛!
那六尺神像上的女子宽袍广袖,吴带当风,配剑带笛。而晚娘此时衣袂飘飘,手按竹笛,倒真有一两分画中人的样子。
陈溱声音转冷,盯着她道:那些瀛洲人杀上流翠岛,为的,应该就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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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道德经》
红杏枝头春意闹。宋祁《玉楼春》
第103章 探孤岛玉笛飞声
此时皓月当空,山色黛蓝。明月清辉下,晚娘嘻声笑道:好妹妹,你可真是抬举我了!
你和我谦虚什么?陈溱讽她道。
晚娘二指夹着竹笛在手中一转,扬声道:你们不想伤着这些村民吧?那就跟我过来。
她说罢,转身就往林间跃去,不忘丢下一句:跟紧点儿,可别让我溜了!
陈溱和萧岐此时也顾不上方才那点儿心思了,他们互望一眼,提气追上。
晚娘带着两人下了山,往南面走。
山坡上树木高低错落,屋舍左一间右一间,三人俱不想惊动村民,是以七拐八弯,走得并不快。
待要经过山脚下的农田时,四周古树高木渐少,没有了遮挡,晚娘的身影暴露无余。陈溱和萧岐运足功力,却始终不能追上,咬得最紧时,他二人与晚娘之间仍有丈远的距离。
云倚楼的登云揽月和玉镜宫的飒沓流星不可谓不精妙,陈溱和萧岐的轻功也不可谓不高。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二人也不
免感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耕田以南便是二人来时经过的那片密林,林间古木参天,不见曦月。陈溱和萧岐追了片刻,已瞧不见晚娘的身影。
林间昏暗,四周青桐繁茂,二人肩背相触。
陈溱摇头自嘲一笑道:我练了这么多年轻功,竟能把人跟丢了!
她的轻功应是从幼是练起的。林中幽森,萧岐也顾不得避了,谨慎扫视四周后道,她应该不是要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