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作者:壶中日月      更新:2026-02-12 19:32      字数:2925
  说来也是,他们占了岛,都不在海岸上设防,这些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陈溱和萧岐都不是莽撞之人,此时并未与这些人交锋,而是提气蹑足绕开,继续往山上走。
  以他二人的功夫,拿下这些人并不困难。但此时山上的情况尚不清楚,更何况那几个人衣着相似,一看就是有组织的,若是打草惊蛇,让为首的人跑了却是不划算。
  他们刚才叽里咕噜的说了些什么?陈溱轻声问道。这些人的口音十分奇怪,听起来也不像是某地的方言。
  瀛洲话。萧岐稍皱眉。
  陈溱本是随口一问,见萧岐答了上来不禁讶然道:你还懂瀛洲话?
  萧岐压低声音,说不太行,听还是可以的。他想想,又道,我还是更熟悉有戎话。
  骆无争带徒弟不可谓不严格,萧岐自上青云山开始就没一日是闲着的,甚至后来到了恒州,都要时不时被骆无争关怀一二。
  陈溱此时无暇去思考这些。当初在春水馆时,钟离雁就同她说过其中利害,出海前两日宁许之也再三叮嘱过,她并非没有想过东海之事是外邦趁机来犯,但这么容易就将贼人认出来,她还是有些不安心。
  两人轻功了得,一路上登枝踏叶,并未让人察觉,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已登上山顶。
  富人不喜居下,是以越往上走房屋越富丽,人也愈多不过都是身着红白相间衣裳的瀛洲岛人。
  这山顶上有座白卵石砌成的圆坛。住在岛上的百姓经常与大海打交道,总觉人力微弱而自然强大,所以普遍信神,这圆坛原来应是祭天或是祭海的。
  但如今却成了敌人的屠戮场。
  不知多少人的血汇在一起,新的叠旧的,鲜红乌黑斑驳成一片,聚在坛边汩汩流下,触目惊心。
  坛上,十来个人垒在一起,他们面前另站着四个穿红白相间衣裳、手持长刀的人。
  一人跺跺脚走上前,扎起马步,扬刀便朝那一叠人砍去!
  陈溱双瞳骤缩便要上前,却被萧岐抬臂一拦。
  萧岐面色冷极,低声对她道:都是死人。
  陈溱仅在八岁那年见过尸横遍野的场景,但萧岐就不一样了,他这六年可谓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只需遥遥一眼便能瞧出那些人躯体僵硬,四肢惨白,应是死去许久了。
  但死人也有血。利刃刺碎骨肉发出一声闷响,鲜血飙溅三尺泼在卵石上,四周林风呜咽。陈溱不由攥紧手指。
  这人砍过一刀后,大笑几声将位置让给同伴,自己闪至一边取出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来,面露得意地在刀柄上刻着什么东西。
  而后,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日光惨白,照着圆坛上的斑斑血污。
  山顶的风有些大,陈溱抱着的树干都在迎风颤抖。
  大邺人认为死者为大,若不是有什么血海深仇,没人会做鞭尸这种损阴德的事。
  而这四个手握屠刀的歹徒,和那些死去的人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四人尽了兴,将刀收入鞘中,唤来几只膘肥体壮的狗分食残尸,而后勾肩搭背地扬长而去。
  跟上他们。萧岐低声提醒。他转头见陈溱纹丝不动,不由担心起来,试探道:你还好吗?
  陈溱稳了稳心神,道走吧。
  萧岐本以为这四人肆虐够了,应是去呼朋引伴、喝酒吃饭,他二人正好可以探一探这些瀛洲人囤放粮食谷物的地方,没想到这四人却是在往关押岛上百姓的牢狱方向走。
  陈溱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觉得这四人神情诡异,没安什么好心,便偏头看向萧岐,恰瞧见他神色一凛。
  萧岐侧脸看她,低声道:他们说,死人试过了,该用活人了。
  他二人端的是沉稳,压着心中惊怒继续跟着那四人,待能听到前方的哭嚎和呜咽时,两人互相使了眼色,一左一右
  、一人两个地抹了那四人的脖子。轻若游丝,悄无声息,那四人来不及呼喊就没了性命。
  陈溱踢起为首那人的刀握在手中端详。
  这刀的刀形介于弯刀与直刀之间,刀柄颇长,果然是瀛洲的刀。
  她摩挲着刀柄上的字,问萧岐道:刻的什么?
  萧岐接过,念道:白化八年九月于西丹岛
  他说到这里,一顿。
  白化想必是瀛洲岛上的年号,西丹自然也是瀛洲人对这座岛屿的称呼了。
  陈溱皱眉,追问道:于西丹岛怎样?
  萧岐抬眼望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道:连断四骸。
  杀戮和掠夺是他们炫耀的资本,死人,活人,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试刀石。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林风渐大,烟尘弥漫,那四人脖颈上的血也涔涔滚入尘埃。
  够了。陈溱阖上双眼,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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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蔡文姬《悲愤诗》
  第100章 探孤岛运筹帷幄
  萧岐闻言稍一皱眉,在陈溱将要迈出步子时出手把她往林间一带,顺手还将地下那四人的尸体撂进了灌丛里。
  午后日头偏西,照得人懒洋洋的,牢前看守的几个瀛洲人甚至靠着墙打起了瞌睡。
  萧岐松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你想好怎么打了吗?
  陈溱紧攥着拳,看向那牢狱的方向道:先把那些人救出来。
  萧岐便道:即便看守的人再懒散,我们也不能在瞬间将他们杀尽,一旦动手,立刻就会被发觉,届时敌军倾巢围我,为之奈何?
  陈溱沉默不语,心道:是啊,我二人想要脱身并不困难,可救出来的百姓怎么办?
  见她眼睫微颤,左拳稍松,萧岐终于舒了口气。
  陈溱转身瞧着他,忽有一阵怅然。她想起自己在碧海青天阁两年、在无妄谷七年,勤修苦练,习的终归是武而非战。论起作战对敌的经验她是远不及萧岐的。
  她并非倨傲之人,此时冷静下来,便虚心对萧岐道:你说。
  萧岐开口,眼眸间无意之中带上了几分风发的意气:妄张诈诱,以惑其将。
  黄昏时分,云霞鲜红欲滴。一群老鸦啊啊叫着在祭坛上徘徊,企图从那几只恶犬口中分得几块儿吃剩的腐肉。
  红霞渐散,夜色渐浓。山顶的瀛洲人意兴阑珊,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就在此时,西南面关押俘虏的地方忽有人用瀛洲话叽里咕噜地高声喊道:有人袭营了!
  日暮以后动手,先劫牢狱。
  有人袭营了!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就传到了这群人的首领耳中。
  那首领猛一掀帐帘,扬刀指向西南方,喝道:列阵,杀!
  一声令下,营中的狗都开始狂吠起来。这些瀛洲人虽在岛上散漫了不少时日,但终归是训练有素的,闻声迅速集合调整阵型,握起兵刃就往西南方冲去。
  火把噼啪乱响,灼破黑夜。他们还未走近牢狱便见前方飙出一道电也似的白影,因为速度太快,前面一排瀛洲人还没瞧清那人手中拿的是鞭子还是长剑就被齐齐抹了脖子,血溅三尺。
  白影定住,陈溱提拂衣扫视前方,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我拖住他们一刻,你和岛上百姓交涉。
  还是我来吧。
  陈溱看见这些人就想杀,不亲手砍上几个终究是难以泄愤。
  一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溱需得集中精神奋力而战,方才那招不过是一个震慑。
  这些瀛洲人呆立片刻,有人高呼一声,其余人便一同向前冲去。
  他们心想:不过只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我们一齐上不得撕碎了她?
  陈溱一步不退,立在原地提起剑来。剑刃寒芒在她面颊上一晃,照亮凛冽的目光。
  习武究竟是为了什么,千百年来,许多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其中有一个,便是诛尽天下恶贼。
  木屋里衣不蔽体的酒娘子,圆坛上堆叠成山的试刀人,刀柄上充满得意的文字,这些无一不在促使陈溱出剑。
  杀戮之兵,合该喋血。
  砰!这是拳脚撞上胸腔的闷响。
  噗!这是利刃穿破皮肉的狂喝。
  咔!这是骨肉折断发出的爆鸣。
  撕心裂肺的呼喊震动山岗,浓稠鲜血四处飞溅。
  终于,那些人开始缓步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