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太苦 第11节
作者:桃胥      更新:2026-02-12 19:27      字数:3976
  他弹完江知秋的额头,又安抚地轻揉。
  江知秋眼睛不迎着光的时候没那么剔透,周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有上午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再刺激江知秋,暂时放弃了纠正他想法的念头。
  江知秋很快垂下眼睑,藏在被子里用力按压受伤的指尖,疼痛比刚才更尖锐,他现在非常清醒。
  雨一共下了两天,江知秋也请假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周衡每天都来,握着他的手仔细检查。
  雨停的第二天是个艳阳天,又是个周末,江渡答应了江知秋要带他去转转,于是买了风筝,开车带他和陈雪兰出了温泉镇踏春。
  温中只放月假,每周只有周日下午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他们一家三口去踏青,周衡识趣没跟着去,老老实实待在学校。
  周六一般不怎么上课,要么自习要么小测,他们班的老师还没变态到刚开学就来一次小测,但留了不少作业,报纸都有好几张。
  江知秋没来上课,都是周衡帮他整理发下来的报纸,桌上并不杂乱。
  自习课,周衡算完一道题,突然偏头看向窗外明媚的太阳,想起和父母出去踏春的江知秋,偷偷拿出手机找到江知秋的聊天框盲打,给他发了条消息。
  没等到任何回复,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拿起他的作业本。
  周衡不动声色藏起手机,抬头看到张正。
  ·
  风筝线被放到最长,蝴蝶风筝飞得高,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点在风中摇曳,江渡在弄烧烤,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风筝是陈雪兰挑的,这会她放了一身汗,转头看到江知秋坐在折叠椅上看着,于是过去把风筝线塞他手里,让他去放。
  今天的太阳比之前的都热,晒久了脸上有点痒,但风很凉快,江知秋戴着灰色卫衣外套的帽子,仰头看着风筝控制方向,现在风大,风筝线绷得很紧,勒得人手疼。
  江渡把刚烤好的肉递给陈雪兰。
  “怎么糊了?”陈雪兰有些嫌弃。
  “好久没烤了,没掌握到火候,你别吃。”江渡给她使了个眼色,“去拿给儿子吃。”
  “你真是个好爸爸。”陈雪兰扇了他肩膀一巴掌,把肉给江知秋拿过去,喂到他嘴边,江知秋咬了一口,苦涩的焦味瞬间打了他一拳,“呃。”
  他张嘴小声吐出来,“呸。”
  难吃。
  陈雪兰边朝江渡走边笑,“哈哈哈哈哈。”
  风筝线抵着指尖的伤口撕扯,江知秋微微侧头看向他们。
  江渡技术不行,陈雪兰夺过大权把他撵去一边看着,江渡殷勤地给她扇风,没注意到风筝线孤零零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几分钟后,江渡打算叫江知秋来吃烤肉,抬头只看到风筝,疑惑说,“儿子呢?”
  陈雪兰也抬头找了一圈,“嗯?人呢?”
  离他们野炊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溪,江知秋去了这里。
  这里是山阴,溪水清澈见底,冻人骨头的冰冷。江知秋坐在石头上脱了鞋踩进去,水没过脚踝,寒意瞬间刺骨。
  山阴处的风虽然没有放风筝的地方大,但因为不被太阳直射而格外冷。江知秋垂着脑袋看了会水面的倒影,然后抬头看向四周。
  阳春三月,即使是山阴也有了春意,尤其是才刚下过一场春雨,地面开出不少五颜六色不知名的花,连石头缝里都点缀着盎然的嫩绿,有人来这里挖过山货,新鲜的泥土还翻在外面。
  江知秋没看多久,听到手机“嗡嗡”声。
  “你去哪儿了?”江渡在那边问他,“你妈肉烤好了,快点回来,晚了就没你的份了。”
  “好。”江知秋挂了电话,起身的时候踩到石头上的青苔,脚下一滑,啪叽一下摔进水里,寒意瞬间钻进四肢百骸。
  溪水不深,只是冷,江知秋冷静躺在溪流底看了会儿头顶的树枝,慢慢爬起来,湿哒哒回去的时候把江渡和陈雪兰吓了一跳。
  “这是去哪儿鬼混回来了?”陈雪兰哭笑不得,又看他在风里颤抖的样子十分可怜,把烧烤架丢给江渡,擦了手带他去车里拿衣服,“幸好出门的时候多带了套衣服,不然你又得生病,快去换了来晒会太阳。”
  江知秋换完衣服回来,把进了水的手机给他们看,“手机好像坏了。”
  “没事,待会回去路上爸妈再给你买一个。”
  现在正好是中午,太阳正烈,江知秋没一会就晒得回了暖,衣服搭在椅子上晒了一下午半干不干,但他回去后不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了点热。
  陈雪兰早有准备,给他吃了药,等晚上周衡来的时候差不多退烧了。
  温中周六晚自习下得早,周衡不到九点就来了,看到江知秋脸色不对,问了江渡和陈雪兰缘由之后才有些无奈问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江知秋看他一眼,不说话。
  “我给你发消息,怎么不理我?”周衡又说。
  手机坏了,江知秋没用新手机登陆账号,但他没解释,反而抬手碰了下周衡的脸。
  周衡一顿。
  江知秋慢慢抚摸他的脸,指尖粗糙的创口贴不轻不重剌过皮肤,从他的眉骨到下巴,江知秋摸得很仔细。
  周衡没躲,伏着身任他摸自己。
  江知秋放下手。
  这两天,他观察了许久。
  他看到的、体验到的都非常真实。
  这个家,和记忆中那个需要午夜梦回才能回到的家一模一样。
  茶几花瓶里的花开得正娇艳,没有枯黄败落,“家和万事兴”的玻璃装裱框没有积灰,墙上的奖状没有因胶水失去粘性三三两两掉挂在墙上,柜子上没有父母的遗照,沙发没有霉味、没有泛黄,墙皮没有因长久无人居住掉落,一家三口的生活气息自然浓烈。
  许久之后,江知秋抬眼看着周衡,“张老师没事,我爸妈也可以没事吗?”
  周衡心里微沉,但不等他回答,江知秋又说,“其实那个时候你走了以后,我很想你还在。”
  他前言不搭后语,周衡敏觉意识到什么,喉咙微滚,“秋儿?”
  江知秋没说话了。
  周衡却在这个时候想起刚开始的时候他问江知秋什么是走马灯,江知秋回答他他就是。
  如果真的是他的走马灯,周衡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周衡的存在是最大的破绽,但江知秋一直没发现,周衡突然意识到江知秋可能一开始只是把他当成幻想出来的对象,江知秋幻想过他会留下来的可能,所以才一直熟视无睹这个破绽。
  难怪开学那天明明江知秋已经那么难受,他还能感觉江知秋在楼上看他。
  直到现在张正原本应该出事的命定轨迹也被改变,江知秋才终于正视他的存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因为顾忌没有回答。
  “我希望你没走,也希望张老师可以避开那把刀,”江知秋慢慢按压指尖,低声说,“现在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如果是,我爸妈和伍乐也会没事吗?”
  “奶奶也会还在吗?”
  这还是他重生后第一次说这么多句话,他似乎终于不再缩在他的蜗牛壳里封闭自己,愿意伸出触角试探。
  周衡没想到江知秋又钻了另一个牛角尖,但在回答他之前,他突然注意到了江知秋的小动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江知秋想往后缩,却无法挣脱他。
  周衡解开他的创口贴,发现那道伤口明明已经好几天了,却不仅一点都没痊愈的迹象,还似乎更严重了些,隐隐渗着血丝。
  显然是有人不想让它痊愈。
  周衡看了眼江知秋,突然微微用力按在他的大腿。
  江知秋轻微抖了一下,立马被周衡抓住。
  周衡脸色微沉,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腰,不给他任何反应扒下他的睡裤,果然看到他大腿上斑驳的刀痕。
  第15章
  都是新鲜的,情况最好的也只是结了层薄薄的血痂,就这样还被抠得坑坑洼洼,一道道伤口看着触目惊心,但如果不是周衡突然动手扒了他的裤子,这个位置就算他在夏天穿短裤,别人也发现不了他在自残。
  周衡下颌线紧绷,愤怒,却是对自己的。这是他的疏忽,这几天竟然只检查他的手臂,没天天扒他的裤子检查他的腿。
  他无法责怪江知秋,也舍不得责怪,江知秋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只能怪自己,周衡脸部肌肉微微抽搐。
  “放开。”江知秋没挣扎,情绪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衡僵了片刻,替他提起裤腰才松开他,抬头的时候没让自己的表情太难看,勾了下唇,临时改变说辞,压着轻颤语气缓和地开口,“划这里,是不想让爸妈发现?”
  江知秋从床头柜拿了张新的创口贴缠到指尖,等他弄完周衡才握着他的手放到脸上,贴着他的掌心说,“你现在觉得我是你幻想出来的吗?”
  江知秋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这两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想,如果这是他的幻想,反正都是假的,到最后都会失去,不如让他在十六岁最圆满的时候跟他们一起走,但刀划破皮肤的痛感破开幻觉和感官的麻木,告诉他这不是他的幻想。
  他以此反复确定,他似乎真的回到了以前的家,还和爸妈生活在一起。
  痛感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你确认好这是你的幻想,还是现实了吗?”周衡轻声问,“我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假的,秋儿?回答我。”
  手掌触碰到的热度真实而热烈,江知秋望着他,声音同样很轻,“你是真的。”
  “那你呢。”周衡反问他,“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江知秋抿了下唇,点头,又像是不解,“为什么我还没死?”
  烂尾楼一共十六层,他从顶楼跳下来,现在不应该还活着。
  周衡呼吸微乱,眼前闪过很多血腥的画面,连鼻腔都涌起一股让他作呕腐败的血腥味。他用力闭了下眼,喉结攒动得厉害,他本来已经暂时放弃了这个计划,不想告诉江知秋,但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他必须说出来。周衡睁开眼,声音很轻微,勉强维持着平稳,“你早就死了,秋儿。”
  2026年的那个跨年夜,他匆匆从父母家赶回他和江知秋住的地方。这一天天气不好,没有月光,开门后屋里漆黑一片,落地窗前窗帘鬼魅一般藏在黑暗中,偌大的房子格外空旷冷清。
  钟点工和江知秋都不在。
  江知秋最近状态又不太好,忘了很多事,周衡很早就联系过他的心理医生,知道他病情会反复,就算请了阿姨他不敢留他一个人待太久,赶在倒计时前回来,却没在家里找到人,桌上原封不动放着他做的年夜饭,已经彻底冷了,江知秋最喜欢窝的懒人沙发布料褶皱凌乱,像是主人刚起身离开不久。
  但沙发早就失去了温度。
  没在屋里找到人的那一刻周衡心里就不太妙,第一时间找物业查了监控,看到江知秋独自一人离开了小区,马上报了警。
  两个小时后,周衡看到了他残缺不堪的尸体。
  警察叫他去辨认。
  血太多了。他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江知秋脸上的血,他坠落的那块地板被血液浸透,水冲刷了许久也没能冲干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在他鼻腔里残留了很久,又逐渐在他身体里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