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者:一勺一个清水白桃      更新:2026-02-12 15:30      字数:3250
  “没关系。” 我明白,并且很是感激这份善意和体贴。
  我看她欲言又止了半天,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便已猜到她接下来要问什么,这种已经能被我识别出善意的好奇,我早已不再介意了。
  假如每次被问这些都能得到一块钱,我看单靠这个我也能衣食无忧了。
  “姑娘,年纪轻轻的,这是怎么搞的。”
  “车祸,伤到了颈椎。”
  老板咋舌,替我往好了想:“那有在做康复哇?应该可以好的哦?”
  “康复在做的。” 我笑着冲她摇头:“但是好不了,是完全性的。”
  老板大约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听罢直接摇摇头:“那蛮可惜额,你人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 随即再次意识到自己嘴比脑子快,赶紧收口,不再当着我的面讲下去。
  说实话,刚受伤时听别人这样说,我可能真的会因为感到被冒犯,一瞬间被激怒,但听多了,如今也就不怎么再往心里去了,这并不是一个对残障人士特别友好的社会环境,很多人只是缺乏意识,没什么恶意,我实在没法较这个真。
  张姐发微信跟我说把车开出来很快到,我便抱了花出店去路边等她,却没想到她遇上临时的交通管制,耽搁了十几分钟才到。老板把我送出花店时,那一截小小的台阶是她和店员一起帮我抬出来的,我以为张姐很快就到,倒也不好意思把他们再喊出来把我抬回去暖和的室内避避风,只是把脸埋进围巾里,转动轮椅去了背风的地方躲着。
  大约还是呛了点风,张姐把我抱进车里时,听我因为喉咙干涩发紧轻咳了几声,赶紧把车里暖气开到最大,替我揉搓冰冷的手双手,“小顾,冷不冷?”
  吹了会儿暖气,我倒觉得还好,只是人不免被吹困了,在回去的路上就睡了过去。
  这份困倦一直持续到晚上的聚会。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过去几天一直和阿清准备这场聚会,一起熬了几天夜,今天上午又出了门,体力到了极限也不出奇,家里今天人多,暖气又开得很足,胸闷也很正常,今晚早点休息就是。
  等和朋友们吃完饭,一起在圣诞树下拍了合影之后,趁着一波人闹着玩起了桌游,另一波人打开电视看起了经典的圣诞电影,我小声告诉阿清,自己觉得有点累,恐怕坐不了多久了,先去躺一会儿,之后再起来和她一起把大家送走。
  阿清送我回房间躺下,担忧地摸了摸我的额头,“顾晚霖,你确定你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不用我陪你?”
  “我没事。” 我把她赶回客厅,我总觉得现在的感觉很熟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不想让她从聚会上消失太久,聚会的主人一下子少了两个总说不过去。
  想着要设一个闹钟,在聚会结束之前醒过来才行,身体却越来越沉重,我放任自己睡了过去,那点没成型的念头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下一次醒过来,已经是新年之后。
  作者有话说:
  这个圣诞番外衔接的是之前写过的小顾又因为肺炎重返icu当金牌会员的小剧场剧情了。
  第47章 2025年初 深冬 1/3
  沈清逸有一部很爱看的医疗剧,医疗剧里少不得形形色色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家属,她当时以为对她来说,这会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后。
  再后来理智虽然清楚这一幕大概会比自己预计得更早发生,但情感上她总是回避这种可能性。一语成谶,仿佛这念头即使像流星一样眨眼间划过脑海,也会给顾晚霖带来厄运。
  太早了,还太早啊。顾晚霖刚过完二十九岁生日没几个月,那时候她们一起许下了年年常顺意,岁岁总平安的心愿。
  她还没到三十岁。
  还没到三十岁。
  沈清逸连头都不抬,白着一张脸,盯着自己发颤的手里紧紧捏着的《病危通知书》,感觉灵魂已经被抽离身体,浑然意识不到自己把脑子里的这些想法翻来复去地念了许多遍,眼泪已经在脚边聚积成了小小的一滩。
  医院清洁工面露难色地站在一边,不知道是否应该上前清理地面,无奈地给旁边熟识的医生递了个颜色。
  李悠了然,轻轻摆手,示意她晚点再过来。
  在李悠拍上她的肩膀时,沈清逸后知后觉地转过脸看自己的好友,像被丝线牵动的木偶一样僵硬,干燥脱皮的嘴唇颤颤地又吐出一句来:“可她还没到三十岁啊。”
  李悠给她递水,故作轻松地开口:“好了,好了。知道你老婆很年轻了。”
  这是她做过的最难的家属谈话,但也非得她做不可。
  她不是不明白沈清逸的言外之意:顾晚霖还太年轻,她的生命不应该过早地终止在这个冬季。
  她接着开口,“因为顾老师很年轻,纵使她现在的身体比起以前不大好,但也用不着往最坏的方向想。我跟你保证,我会尽百分之两百的努力。顾老师一定能挺过来,别瞎想八想,嗯?”
  沈清逸把脸埋进止不住颤抖双手:“怪我。都怪我,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
  “别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顾老师这样的身体状况,有时候症状就是太隐蔽,病程进展又太快。要这么说,也是我做医生失职。聚会上我看着顾老师精神不大好,但以为她只是累了…” 李悠想起那晚,不免还是心有余悸。
  近一年来,得益于足量锻炼和精心调理,顾晚霖的身体比受伤的第一年好了许多,谁能想到竟连普通感冒的症状都不甚明显的时候,一场凶险的肺部感染已经悄然酝酿多时。
  聚会进行到九点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顾晚霖。她问过沈清逸,说是顾晚霖觉得有些累,先回房间躺下了,李悠也没觉出异常。
  顾晚霖受伤位置高,因为身体结构的原因平衡能力也差,在轮椅上连续坐两个小时以上就对精神和体力消耗极大,需要回床平躺休息也是标准的护理操作。
  聚会散场也没见过顾晚霖出来,她想着也许是太累已经先睡了,沈清逸当然不舍得再把顾晚霖喊起来。
  只是没想到她人还没走出顾晚霖家小区,就被沈清逸一个惊慌失措的电话喊了回来:“悠悠,你快回来。帮我来看看顾晚霖,她好像不大对。呼吸好像很快又很浅,我叫不醒她,可她好像也没发烧啊……”
  亮红的血氧指标直接把人从家里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更凶险的症状才开始出现:高烧不退、呼吸衰竭,不得不上了机械通气。
  经喉插了一周的管也不见好转迹象,预计还需要更久的呼吸支持,总把人深度镇定着插管不是办法,预后也差,于是再度实施了气切手术,顺带给家属再送一张《病危通知书》。
  继发感染,脏器衰竭,一张张《病危通知书》雪花一样地飘到沈清逸手里。
  李悠心想,暂时还没必要跟沈清逸说,科室会诊时,主任眉头紧锁地看着顾晚霖的病例,叮嘱要做好给这个病人随时上体外循环支持的准备。
  希望不至于此吧。她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拉沈清逸去吃饭,沈清逸动也不动,像兔子红着一双眼:“我不饿,我想陪着她。”
  李悠心想,里面躺着的那位真是料事如神,清了清嗓子,只好把本尊抬出来:“再这样下去又想犯胃病是吧。我说不听,还是你老婆了解你。你老婆有话让我带给你。”
  沈清逸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过来,“她醒了?不是大部分时间一直在昏迷,还因为插管一直被打着镇定呢么,做了气切…不是….不是就完全无法说话了吗。”
  “嗯。取下插管到做气切手术之前醒了一下。” 李悠点点头,“能说,但不太方便,所以说得不多。她有想让我带给你的话。”
  李悠站起来,再次拉起沈清逸的胳膊想把人架起来,“她说:”
  “’别怕。好好吃饭。’”
  如果这是顾晚霖的心愿,沈清逸蹭地站起身,胡乱地从包里掏出湿巾擦了把脸,也不知是冲着谁点点头,“好的,我们去吃饭。” 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正在赶上她步伐的李悠:“你要告诉她,我有好好听话,让她不要担心。”
  她又抬手擦了擦眼角:“悠悠,我进不去陪她。求你,求你一定照看好顾晚霖。她皮肤禁不得压,拜托你盯紧些护工按时给她翻身按摩,手指和左脚的矫形器我都交给护工了,你也帮我看一眼有没有好好穿着;她经常会神经痛,又一向怕麻烦别人,不会像其他患者一样频繁按铃抱怨,如果你有认识的护士,可不可以让她们多去看几次,她痛起来额头会出很多冷汗,平时吃的止痛药处方我给过你们了,她现在已经很难受了,别让她再忍着别的痛;还有,她发热的时候会痉挛发作,有时候…有时候也许会失禁…她自己没有感觉,没有及时处理的话……”
  “我知道。你放心,我们科室又不是只给她看肺炎,别的都不管了。神经外科和泌尿科的医生都来会诊过,护理方案是一起制定的。我跟你保证,她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连一小块皮都不会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