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其实再遇见她之后我哭了好多回了,但现在是我第一次让她看到。
顾晚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压上今晚全部的尊严求她,赌她还在意我。
她身体一颤,急切地反手摸过来,手臂别扭地拧着,想摸上我的脸。
我在背后抱着她。她在我怀里拧着肩膀想要翻过身来,但从侧躺翻成平躺再翻到面对着我的侧躺实在是太为难她了,任她的肩膀怎么蹭着床单,她那以下的身体一片死寂,一动不动。
她长叹,“阿清。你别哭。我,我看不到你……”
我帮她翻过来对着我。
她继续叹气,抬手摸上我的脸帮我擦拭泪水。她的手指也冰凉,虚虚蜷着,蹭在我脸上柔若无骨。
我看着她温柔幽静得像一汪潭水的眼睛,“顾晚霖,你只说你自己该说的都和我说完了,再没有遗憾。如果,如果你真的……你当我就没有想告诉你却没来得及说,要懊悔终生的话吗。”
“我们分开之后很久,我还是会经常想到你。外出吃到好吃的食物的时候,我会想怎么以前我们没有一起来吃过这个;出去玩看到让我觉得震撼的自然风光的时候,我又在想要是我们以前一起看过就好了;就连在天上看到一朵奇形怪状粉色的云,我都想拿手机拍下来和你共享这个奇妙瞬间。”
“我们刚分开的时候,我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会越来越少想起你。但好像不是这样,顾晚霖,我现在觉得我忘不了你。我到了八十岁也忘不了你。”
“我原以为你在外面过得很好,或许已经遇到了更适合你珍惜你的恋人,一开始想到这些我会觉得难过,后来久了就觉得,只要你在地球上某个地方好好地生活着,能让我这样时常想起你,我就会觉得很安心。”
“可我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苦,我第一次看到你之后打给江渝,我只恨我没有早点知道。”
“你不知道昨天我看你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还以为你……”
我再也说不下去,掩面而泣。
顾晚霖把我的手拉开,温柔抚上我的脸,继续替我拭去泪水,“别怕。我这不是没事。”
窗外突然有一团光亮划开夜幕,随即伴随着新年的钟声,落了个漫天的五彩缤纷,璀璨绚丽。我看了看表,刚好到了午夜。
“顾晚霖,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里,一切都会更好的。” 我紧紧攥住她的手,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坠向冰冷的海底,“顾晚霖,你先别放弃,再试一试好不好,等出了院,让护工住过来,复健也重新恢复,我可以陪着你,我们一起再试一试好不好。你答应我。”
顾晚霖垂着眼睛,过了半晌才低低地说了声好。
我喜得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偷偷亲吻她的头发,我还只敢亲吻她的头发。
顾晚霖说那药让她嗜睡是真的,没过多久药效发作,她就沉沉地睡过去了。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自己却完全没了睡意。
其实还有一点,我们俩都默契地避而不提,我也着实觉得不是提起的时机。眼下我只想让她的身体状态好起来。但我无法不反复想起,那天她昏迷前问我,“你不是要和我分手吗,你又回来做什么?”
当初最后分开确实是我要和她分手。但在这之前,她已经要和我分了许多次手。
第24章 最重要的人,竟然出现在人生最初的阶段
当初我们像是一对瞒着全世界私奔的爱侣,顾晚霖出国前的那个暑假,她来到我实习的那个夏季多雨多台风的城市,陪我度过了平实却让我们感觉幸福得不可思议的两个月后,分离已经悄然来到面前。
顾晚霖恐惧,我也恐惧。
但我后来细想,我的恐惧因为我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乐观与无知而十分面目模糊,我只是在潜意识里害怕“或许顾晚霖这一走,我们熬不过异国会分开”这个念头而已。
我那时候想得太少,做得更少,总觉得我们的感情经过磨合已经极致精诚,连最容易让情侣产生分手念头的旅行和同居,我们都半点儿没有吵闹地度过了,还能有什么困难。
我那时候太年轻,没有意识到,彼时我和顾晚霖再如何相爱,我们的爱依旧单薄的很。它是我们在偶然之中创造的奇迹。
但偶然的奇迹,仅仅是一段稳定亲密关系的开始,如何把爱从偶然过渡到一种坚定的建构,那时我竟全然没有想过。
我和顾晚霖在差不多异国一年后最终分手,在这一年里,每两三个月我们就精疲力尽地经历一次濒临分手,最后两次是我提的,前面几次是她。
分手两年之后顾晚霖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她说自己这两年做了许多向自我内部探索的努力,回想起我们共同经历的那充满了痛苦与泪水的一年,后知后觉地有了新的体悟反思,她还有一些话想告诉我,但不知道我还想不想听。如果我已经决定放下过往只向前看,就当是她唐突打扰了。
我当然想听,我想听她的声音都想得发疯了。
当时顾晚霖在电话里说,说其实如果再来一遍,她未必能够做得更好,有时候捉弄人的就是无可奈何的时机与命运。
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她一去,连适应新生活的时机都没有,就要开始无休无止的激烈竞争,每一秒都要把自己放在标尺上与别人比较,她不敢松懈半分,怕这十几年的努力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另一边,我也在毕业的最后一年,之前暑期的实习并没有如预期般拿到转正,我只能一边每天都穿梭在城市中心区域到处面试,一边又要苦苦挣扎于课业和论文。
顾晚霖对自己要求一向高,我又何尝不是。
人生哪里会一直像我们俩的那一年一样,时时刻刻绷得像快断掉的弦,其实一生也不过就是有过几次这样的体验罢了。但偏巧我们俩都处在那样的时间节点上,中间隔了十几个小时和大半个地球。
我和顾晚霖从不激烈地吵架,到了我们都觉得再说下去就可能会伤害对方的节点,就会默契地停下,提议不如冷静一段时间,然后断开联系几天。
直到我们又因着体谅对方在断联期间的伤心与痛苦互相道歉,重归于好,既往不提。
直到下一次。
后来我觉得我们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场,言辞激烈地吵上一架,说不定比起把委屈难过埋在心里,是更健康的冲突处理方式。
我和顾晚霖的第一次冲突来得比我想象中早得多,那时距离我们在机场告别还不到两个月。
事情的起因很小。和她恋爱一年半以后,我自觉激情已经慢慢消散,和她的相处更像是家人一般,再加上自己这边忙于找工作,对她的很多事情自然就比不得热恋期那样上心。
顾晚霖自己情感细腻,对感情的要求难免很高,她难以接受。
由小事说开,我才明白顾晚霖心底藏着另一个问题:顾晚霖觉得不安,如果短短两个月的分离已经使得感情降温,她迫切地想知道我对我们两个人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她说她经过这一个夏天,心里已经十分确定,她心中最大的渴望,是想和我长长久久地走下去,想毕业之后就和我一起生活。
她问我,你不想吗?
我当然是想的,但在实现的时间点上,我并不是很热衷于她所提议的那样早。
对顾晚霖的职业规划来说,她第一份工作的地点有好几个选择,最坏的就是是直接回来。我不愿她仅仅为了我们的感情而做了不利于她自身发展的决定。
当然我要承认,我也有私心,我无法想象,倘若她真的做了,我要为这段关系背负多么沉重的道德债务。如果日后我们还是没能一起走下去,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恨我。
另一方面,她说的期限实在太短。如果以一年为期,我甚至都还没做好准备一毕业就和家里人谈论我和她的关系,更遑论搬出去与她同住,组建我们自己的小家庭。
如果我的父母无法接受怎么办,我可以为了顾晚霖与他们切断关系吗?老实说,我不知道。
我不能理解她为何如此迫切,我们明明都还这样年轻。我当然也憧憬着和她住在一起,过上我们笑谈中有猫有狗的同居生活,只是我在当时无法就时间点给出准确承诺,我不愿在这种事情上糊弄欺骗她。
我觉得为了我们两方都好,或许可以先保持异国的状态几年,等我们都更成熟一些,也许慢慢就水到渠成了。
顾晚霖也无法理解。在她看来,我们本就处在极度不确定的状态里,既然热恋的冲动已经开始消散,再缺乏对未来生活的共同愿景,这段关系要如何继续下去呢。
在分手两年后的那次电话里,顾晚霖又提起这个当时横亘在我们之间悬而未决的最大矛盾,我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跟我道歉。
她说自己是分手之后才想明白的,想明白之后就懊悔得不得了,无论如何都想好好解释一下再跟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