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一勺一个清水白桃      更新:2026-02-12 15:29      字数:3275
  江渝说你撒娇躲懒也没用,累就不吃饭了,你几岁啊你。
  顾晚霖说那你把我吃吐了张姐又得加班,加班费你出我就吃。
  江渝摇摇头,“算了算了,大小姐,我可不看不起你的吃播表演。吃不下就不吃吧,晚上给你留点方便的宵夜在床头,别给胃饿坏了。” 说着上手帮她解开胸前的安全带卡扣,抬眼观察顾晚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程度:“这样会好点吗?还胸闷?”
  “唔…好像是好了点。” 顾晚霖尝试深吸一口气,顺势就把自己的右手搭在江渝的手腕上摇了摇,冲她甜甜扬起嘴角。“江渝你怎么这么好呀。”
  我的胃一阵一阵抽着疼,不是因为饭难吃,因为我在嫉妒江渝。怎么顾晚霖还对她撒娇。她以前都是只对我撒娇的。
  我拿手暗暗揉着自己的胃。
  我就知道顾晚霖嘴上虽没和我说话,实际上在偷看我,她果然问我:“你又胃痛?”
  我说没有,我吃饱了撑的。
  这顿饭我吃得很快,饭后找借口说得回去处理工作就告辞了。我惦记着张姐说她最好还是早点脱掉假肢,我在她就不肯,我怕逗留得越久,她越遭罪。
  顾晚霖客客气气地把我送到她家门口,说今天耽误你工作了真不好意思,你回去路上小心一点,到了给我——
  然后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到了给她发个微信。我们在一起的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保留着这个习惯,不管是谁夜间出行或者独自打车,都会叮嘱一句到了发个消息。
  但问题是她没有我联系方式。分手后我们又拉拉扯扯了许久,直到最后她把我所有联系方式删得一干二净,解除了所有平台上的好友关系,还把我拉黑了。
  我为此早有准备。我眉头一皱,早就酝酿着的眼泪顷刻就掉了出来,直直地望着她,说:“顾晚霖,你把我加回来好不好。我到了给你发微信。”
  她有点慌了,语气有些无可奈何,说你哭什么呀,加就是了。赶紧回去吧。到了说一声。
  我一哭她就拿我没办法,这一招我屡试不爽。
  第7章 圣诞番外:2022年12月24日
  “lynn, i hope you had a good sleep. how do we feel today?”
  一轻、再一重。脚跟先于脚掌落下,抬起时与地面摩擦向后滑少许。比起声音,我从脚步声里更早地认出护士jane。
  她实在是一个很体贴的人,第一次见我前就做了功课,对着我名字的拼音找对了读音,不像其他许多医护第一次总是读得乱七八糟的,想要习惯性地跟我确认读法,却意识到我无法开口说话时,露出尴尬而抱歉的神态。
  也许受伤让我变得极度敏感,我总觉得那样的眼神里也带着我讨厌的怜悯和同情。
  被严格固定在病床上的两个月,我失去对许多事物的感知,时间流逝、季节变换、被颈部支架锁定的狭隘视野之外的视觉,还有大半个身体的知觉,或许再也找不回来。而人体的适应与代偿如此之快,我发觉自己的听觉因而变得愈加敏锐。
  如果恢复的速度也这么快就好了。
  jane转身来到床头,见我醒着,语气轻快:“啊,醒了很久吗?”
  我对她眨眼一次。
  回答问句,眨眼一次肯定,两次否定。假如被提供两个选项,一次前者,两次后者。必须依靠脖子上这根管道呼吸的两个月里,我早已习惯这种icu里的沟通方式。
  “睡得好吗?还是昨晚神经痛很严重,所以睡得不好?”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每次从像电击、或似刀割、又或者像躺在火海的剧烈疼痛中醒来,看着对面墙上专门为我悬挂的电子时钟,总是与我记得的上次看到的数字相差无几,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又在全身又麻又涨的疲惫钝痛中睡过去。
  每次醒来,窗外的天色都更亮了一些,直到再也无法入睡,实在也不能算睡得好。
  见我眨眼又两次,她如鸦羽般浓密睫毛后的深棕色眼眸变得更加柔软,似水一般温润,“噢,我很抱歉。 ”
  她长了一双和阿清很像的眼睛。
  jane 检查一圈各种仪器的参数,应当是看来还不错,她语气轻快地问我:“如果你感觉好的话,我们把说话瓣膜戴上,试一试怎么样?”
  当然好。肺科医生和语言治疗师昨天把我围着研究了许久,结论是他们认为我的肺还没有强壮到立刻脱离呼吸机独立工作,但清醒时可以短时间佩戴单向通气的说话瓣膜,并教我如何配合呼吸机的节奏练习恢复说话。
  装上说话瓣膜的过程当然不算愉快,jane动作再轻柔,插进气管里的部分也难免轻微晃动,搅得我又忍不住干呕,jane又不停道歉,她着实是个非常温柔体贴的人,我没法对她说没关系,八个星期,终于拿回了开口说话的能力,为此我怎样都可以忍受。
  要是双手也能开始从沉睡中苏醒过来,能动一动就好了。
  “感觉还好吗?”
  喉咙很紧,稍微有点胸闷,但还可以忍受。等待管道送过一阵气流,我开口,“还好”,声音比蚊子哼哼也高不到哪里去,实在呕哑嘲哳难为听。
  jane很是替我高兴,“你看,我们每天都有进步对不对。”
  我很难像她这样乐观。这八个星期里,每次脊髓损伤科的医生过来评估,每次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拿不起手机自己搜索,我只能猜测,那些都是医学上很重要的部位,有没有感觉,能不能动,大约是决定神经损伤最终位置和严重程度的关键。
  可我一次肯定的答案都给不出来。
  “我要替你检查一下右腿。可能会很痛,痛的话你要告诉我,好吗?”
  尽管她给足了我事前警告,那突然一瞬电击霹雳般的剧痛沿着脊髓传入大脑时,眼前还是完全黑了下来,意识不知游走去了哪里的边缘,耳边只有自己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还有监护仪器突然爆发的尖锐警铃。
  jane的声音好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她很焦急,过来拍我的脸,“lynn,lynn?你还听得到吗?”
  视野慢慢恢复了,看着离我很近的jane,正拿着纸巾过来准备帮我拭去额头上瞬间迸发的冷汗,我又恍惚地想:
  她真的有一双和阿清很像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盛满担忧:“我会把这个情况告诉你的医生团队,看一看如何帮助你减轻疼痛。如果碰到你的残肢,就会触发这样强烈的痛觉、伴随自主神经过反射的话,有可能是因为末端生出了神经瘤。不过这是截肢后医学上很常见的状况,我很抱歉让你这么不舒服,但我们会照顾你好的。你不用担心,好吗?”
  “你如果觉得可以,那我们就继续。”
  我现在这副身体麻烦得很,我自己能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万事都只能依赖护士或者仪械的帮助。在医生过来例行检查之前,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累得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闭着眼轻微点了点头。
  jane迫切地想为我做些什么,大约觉得让我听自己喜欢的音乐,能弥补些许身体上的痛苦:“啊,忙到现在我都忘了跟你说节日快乐,今天就是平安夜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听的圣诞歌曲?”
  平安夜。竟然又是一年平安夜了。
  我让她帮我拿起我的手机,告诉她解锁密码,点进一个我许久都没有打开过的软件,谢天谢地,这么多年过去,这app竟然还在。
  lynn看不懂中文,只能按照我的示意一路点下去,听蓝牙音箱里传来她不熟悉的,没有任何旋律的异国语言,“噢,你是想听有声书是吗?”
  告知我之后,她帮我把身体翻向侧面,手下动作不停,继续和我搭话:“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已经很久不敢再听的声音,像山谷间隙里的泠泠溪流般淙淙流淌出音箱:
  “…如果我想要做一个梦,世界是一片大的草原,山在远处,青天在顶上,溪流在足下,鸟在树上,如睡眠的静谧,没有一切人,只有你我在一起跳着、飞着、躲着捉迷藏,你允许不允许…”
  “…因为你不允许我做的梦,我不敢做。我不是诗人,否则一定要做一些可爱的梦,为着你的缘故。我不能写一首世间最美好的抒情诗给你,这将是我终生抱憾的事…”
  我告诉jane,这不是小说,而是中国有位翻译家写给妻子的书信集,他是翻译莎士比亚最多的一人,我很喜欢他的翻译。
  几年前,我有段时间深受失眠折磨,便有人为我朗读这本书信集,制成了电子书,送给我作为圣诞礼物。
  jane深受感动地发出一声喂叹:“这真的是很甜蜜的一份圣诞礼物。”
  “…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顾晚霖甜甜地睡觉…”
  jane在我背后忙活着,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只听得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和撕拉胶纸的声音,但她耳朵却很敏锐,从一大堆异国语言里捕捉到了她唯一熟悉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