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适量
作者:晴空      更新:2026-02-12 12:19      字数:3756
  凌晨落了一场不算大的雪。
  窗台上结了一层薄霜,像把城市覆上一张透明的纸。推开窗,空气里混着水泥被冷空气洗过的味道,清得发疼。我在手心呵了口气,才把窗拉上。
  讯息只有一个字,一张照片——她把指尖放在玻璃上,比出一个很小的爱心,心形却被霜冻得毛边,像做不到完美的手作。
  我回了个笑脸,准备把昨晚没收好的围巾塞进包里。刚把拉鍊拉上,萤幕又亮了。
  【渝:今天下午我有模考。早上来一起吃个晚饭预演?】
  【我:晚饭的预演是在早上吃?】
  出门前我把家里的门锁转了两次。手一缩回袖口,指节还留着冬天的白。我绕进巷口,脚下的积雪被踩出细碎的声音,咔擦咔擦,像把心里还没完全融化的事也踩薄一点。
  按下门铃前,我看见玄关里多出两双陌生的大人鞋。深蓝的皮革擦得发亮,鞋尖收得很利落。我愣住,手指停在按钮上方。
  【蓝:不要按。从后门。】
  我绕到侧面,矮墙上有昨夜没收的洗衣夹,夹着一条印有小鲸鱼的抹布。门把冰得像金属做成的冬天,推开时发出非常轻的吱呀。我踮起脚,先把呼吸放轻。
  走廊飘来淡淡的消毒水味,跟程家的香氛混在一起,让人有种什么被擦掉了的错觉。
  蓝从厨房探头。她今天把头发随便用发夹夹起来,露出耳朵,耳垂红红的。
  「你妈妈回来了?」我压低声音。
  「嗯。」她简短点头,唇线抿得好细。「只回来一天。说要『巡视』。」
  那个逗号之后没说出口的字,我听懂了。
  餐桌上摆了三个碗,第四个空位上放着手机与一支签字笔,像谁坐下来也会带着工作的影子。渝站在灶边,袖子捲得很整齐,汤匙在锅里画圆。她听见动静回头:「你来了。」
  她向我使个眼色,像是说「别紧张」。我走近时,锅里翻出味噌汤的香气,暖气还没完全把厨房烧热,这一股味道先让胃也醒了。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你负责『适量』。」渝正经地把小碟盐递来。
  适量。这个词在她们家像一道试题。
  蓝忍不住笑了声,笑音轻,却把紧张稍稍冲淡。她取过菜刀,切葱花的节奏嗒嗒,如同摆渡人把心事切细一样。
  我把盐指尖一撮一撮撒进去,汤面微微冒泡,像冬天里一口很小的火在嘴里烧。我试味,咸度还差一点。
  「那就是一点点。」我笑。
  「谁在厨房?」客厅传来女人的声音,清晰,没有特别提高音量,却像会自然穿透墙壁的那种。鞋跟踩过木地板的声响规律地靠近。
  我不自觉站直了。渝把火关小,手背沾湿,悄悄在围裙上擦乾。
  她——阿姨——停在门口。淡淡的香水味先进来,像早晨的寒雾里有一丝柠檬。她的目光有一种职业化的扫描:从砧板、锅边、我的手指,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姜沅。」渝答,语气平衡得恰好,「我的同学,朋友。」
  「阿姨好。」我微微鞠了一下,发梢蹭到颈侧,冷意被自己带来的热气推回去。
  阿姨点头,礼貌地笑了一下。那个笑的幅度很漂亮,角度也刚好,像折过的信纸不多不少。
  她把手机放回第四个位置,随手收走桌上的小屑末,动作乾净俐落。
  「渝,模考前不要太油腻。」
  「蓝,你的牙刷还是放房间吗?」她没看蓝,只像顺口问天气。
  蓝的手停了停,刀锋在葱白上跳了一下。
  「……我等下就拿下来。」
  那一瞬间,空气像起了极细的霜。
  我看了看锅,忽然把勺子舀了一小碗递给阿姨:「要不要嚐嚐看?是今天的『适量』。」
  她意外地看我一眼,接过,先闻,再含一口,眉眼极轻地动了动。
  「盐……少一点点会更好。不过……」她顿了顿,「葱放得准,薑味出来了。」
  她把碗放下,「可以。」
  可以。这个字落在桌面上,跟早上的雪差不多轻。一旁的蓝舒了口气,像被那个字轻轻落在肩上。渝看了我一眼,眼神说:做得好。
  饭桌就位时,阿姨坐在第四个位置。她翻了一下手机,像在给世界回讯,才抬眼:「学校最近如何?」
  这一题目,像永远会被抽中的考题。
  「还可以。」渝说,「下週英听。」
  「……我在补作文。」蓝声音很小,却没有破掉。
  一句话轻飘飘地过去,像落在桌上却不属于任何人。蓝拿筷子的手指捏得有点紧,指节白得比雪还明显。
  我舀了她一碗汤,汤面升起的热气雾了她的眼镜边,她眨了眨,像是从玻璃里把自己找回来。我低声:「你盐放得刚好。」
  她看我,眼睛很亮,像汤里刚浮上来的小油花一闪就散。「谢谢。」
  阿姨的视线扫过我们三个,停了停,像在衡量一个很现实的比例。她夹了口姜烧肉,点点头:「薄片切得均匀。」
  她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补充。
  渝看向我,眼神里有很轻很轻的歉意。我用目光安抚她:没事。
  吃到一半,阿姨起身去接电话。她走出餐厅时,道歉也说得刚好:「不好意思,我回个工作。」
  门在她身后合上。客厅那头只听见某种跟「预算」或「时程」有关的字眼,规律地上下起伏。
  汤还有热。我把锅端到小炉上保温,火声轻得像担心惊动什么。蓝低头喝汤,汤匙碰到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她像被吓到的猫抬头。我笑着晃晃汤勺:「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不是。」她摇头,视线落在我掌心的红痕上,忽然伸手把我的手心摊平,吹了一口气。「你的手很冷。」
  她又吹了一下,像在给我贴上看不见的暖暖包。
  「刚才……谢谢你。」她压低声音,「让她嚐汤。」
  「对我不是。」她把汤匙放下,「被看见的感觉。」
  那是她很少说出口的句子,落在榻榻米顏色的桌布上,显眼又安静。
  渝用筷尾敲了敲碗,像替自己的思绪也敲了一下时间。「中午之后我要去学校,下午回来会晚一点。」
  「嗯。」她点头,「你们可以先把晚餐……『预演』一次。」
  她说「预演」两个字时看着我笑。像是我们跟厨房有个小小的秘密。
  阿姨回来时,带进来一点外头的冷。我们自动安静。她看了看时间,对渝:「走吧,我送你一程。」
  「不用,我自己搭车就行。」
  「我顺路。」她语气没有起伏。
  渝「嗯」了一声,去拿外套。她经过我身边时,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不露痕跡地告别。
  她们出门后,屋子忽然空了半格。我和蓝在门边站了一秒,彼此做了个口型:等会儿见。门关上,玻璃上的霜一圈一圈地退回去。
  下午的光斜着洒进来。蓝把袖子捲到手肘,从冰箱里翻出前晚剩下的蔬菜。「做什么?」我问。
  「想做咖哩。」她说,「那种像家里会有的味道。」
  「好。」我把洋葱剥皮,指尖沾到汁液,凉得像雪。「你知道『适量』是什么了吗?」
  「知道。」她抬眼看我,笑得很狡猾,「是你觉得刚好。」
  「是我们觉得刚好。」她改口,慎重地。
  我们一边切菜一边聊。从学校的午餐开始,聊到隔壁班谁把围巾落在美术室,最后聊到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卡通,画面里常常是两个姊妹背靠背站着,看海。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背靠背,什么都不会倒。」她笑着,眼睛里有一圈水光,像刚切完洋葱。
  「现在觉得,肩并肩可能更好。」她把马铃薯丢进锅,热油噗的一声,「因为可以一起看前面。」
  咖哩的香味很快就把屋子占满了。窗户起雾,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掉的爱心,蓝看见了,也在旁边补了一半,两个半心挤在一起,像没有商量好却刚好凑成的图案。
  门把转动的声音把我们同时拉回来。渝提着一袋水果进门,鼻尖冻得红红的。她闻到气味,眼睛亮了一点:「预演得不错。」
  「还没试吃。」蓝扬眉。
  「我负责试吃。」渝把外套掛好,走到我身边,低声问:「今天……还好吗?」
  我点头:「有一个『可以』。」
  她明白我的意思,笑得像刚刚过关的学生,松一口气:「那就好。」
  阿姨没有跟着回来。渝说她临时去公司。有一种像考场监考官离开教室五分鐘的松动。我们在客厅铺好垫子,把咖哩、沙拉和味噌汤端上来,像真的晚餐。
  「我来祈祷。」蓝忽然举手。
  「你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我笑。
  「现在。」她清清嗓子,「愿此餐温暖三个人的胃,愿盐的『适量』明天也刚好。」
  渝笑出声,拿汤勺敲了她一下,「你很会演讲。」
  第一口咖哩下去,我们同时「啊」了一声。不是烫,是某种说不上来的恰好。胡萝卜刚熟,马铃薯粉而不烂,肉片薄且嫩,咖哩块的辛香被洋葱甜度拉长。
  「适量。」渝很认真地下结论。
  蓝抬高下巴:「我说的。」
  吃到一半,渝把话放轻:「晚点妈妈回来,我……会试着说一些。」
  「我也在。」蓝说得很快。
  我看着她们:「我也。」
  她们一起看向我,眼神里有个相同的东西,就像餐桌中央那盏灯的光——稳稳的,没有谁比较亮。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零星地落。细小的白落在玻璃上很快融掉,像从来没来过。餐桌上三个碗的蒸气往上升,一层一层叠成某种看不见的屋顶。我忽然想到,或许「家」这个字,并不是房间与门牌,更多时候是一起坐下来把一锅咖哩吃到见底的默契。
  渝放下汤匙,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还带着水果的凉。蓝也握上来,三隻手在桌下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我们会努力。」她说。
  我看着她们,想到早上那两双陌生鞋,想到阿姨嘴里淡淡的「可以」,想到窗上被我们凑成的爱心。我深吸一口气,像把冬天也一起吸进去,胸腔却是热的。
  「好。」我说,「我们做自己的『适量』。」
  门锁又响了一次。客厅那头的风带着一点柠檬。这回,我们没谁慌忙放下汤匙。渝起身去迎,蓝把锅边擦了一圈,我用手背抹平桌布的一个小皱褶。
  她进门时,看见的是三个碗里还在冒烟的咖哩,和三个人不慌不忙的坐姿。
  夜色在门后站直了身体。我听见它把自己的鞋摆在玄关,摆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