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结局(二)
作者:走马客      更新:2026-02-11 15:53      字数:5990
  雀奴昏迷了两天,渐渐转醒,她沉默着躺在床上,像是失去了生息,形容枯槁,瘦成了一把骨头。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秦铮喃喃自问,却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只敢在窗外窥视,连走进房内的勇气都丧失了。
  他们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好像命运从来不肯高抬贵手,日子缓缓流逝,每走一步,都成了凌迟。
  后来他给雀奴买了只雀儿,养在院子里,通体翠绿,漂亮极了。
  这是他能做出的唯一补偿,他暗自期盼着,踏进许久不敢踏足的禁地。
  雀奴终于说话了,透过格子窗,拿起瘦削的手,指着细缝中的鸟问:“它像不像我?”
  关在笼子里,哪里也不能去,就做主人的掌上雀。
  秦铮听着,眼里都是悲怆,痛苦地朝她说道:“你看着我,看着我啊!”
  雀奴身子往后缩,害怕极了,为什么要凶她,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可雀奴想,她什么都没做错,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没做错过,可为什么每次,都以自己受到伤害为结果。
  她以为秦铮会不一样,他长相俊美,家世显赫,可他竟同自己在花楼遇到的男人,别无二致。
  所有的温存都是假象,他也和曾经的嫖客一般,宁愿伤害自己,也要满足私欲。
  眼前闪过光怪陆离的一幕幕,她只觉得自己的一生,可悲可笑,在花楼浸淫多年,竟还把希望寄予到他人身上。
  秦铮看她躲着自己,似是不敢相信,颤抖着手,想要碰她,却被雀奴给躲开,他眼睛猩红,把她身子强硬掰过来,咬牙说道:“你要一辈子躲着我?记住,我是你夫君,孩子没了,你以为我心里好受?你不许,不许躲着我,我们就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雀奴一片麻木,神情冷漠地看着他,心里冷笑,孩子没了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你秦铮吗?
  他们唯一的沟通方式成了上床,雀奴又被秦铮压在床上,不断地索取着,只是她的身体战栗,不断喊着:“痛,好痛。”
  孩子流掉的痛,不仅残存在心上,还在身体打下烙印,她惧怕秦铮的触碰,甚至又冒出来那个念头。
  逃,她想要逃。
  逃出苦难,逃出被命运胁迫的前半生。
  她又逃了,趁着黄河决堤,秦铮深夜和同僚赶往陈留,她蜷缩在床上,终于等到了一丝曙光。
  还没逃出十里,却被秦铮留下的暗卫堵住,她原路返回,又回到了专门为她打造的牢笼。
  原来她的身边,一直有暗卫跟着,不清楚是用来保护她的,还是用来监视她的。
  雀奴已经没力气去想了,她现在脑子时常糊涂,总觉得眼前的都是假象,或许真实的世界,比她想象的美好,也说不定呢。
  秦铮隔了三日才回,才刚下马,他就像发狂了一般,把她锁在床上,他无视她的求饶,把压抑的痛苦,都释放到她的身上,唇齿间撕咬,血和泪混合流到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世间的一切,都不属于他,母亲的仇视,长姐的厌恶,父亲的冷漠,他知道自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始作俑者,可这十一年,他已经扭曲畸形,长成了看似健康的怪物。
  从她走失的那天起,他的心,他的人生,就已经烂掉了…
  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做梦都怕再次遗失,独属于他的雀奴,只能在他身边,就像人需要呼吸,需要喝水,他像这般需要雀奴。
  此后的日子,雀奴再也不能外出,依旧是四四方方的院子,从京城到开封,一点都没变。
  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抚摸,他的释放,以及他的一切。
  两人相对无言,秦铮苦笑,却只能通过身体的纠缠,来证明他们的心还在一起。
  ………
  疏通河道是长期工程,一年后终于颇具成效,圣上喜不自胜,调令下来,擢升秦铮为工部侍郎。
  作为未来的天子重臣,秦铮在京城声名鹊起,此番回京,不少同僚递出橄榄枝。
  走不通秦铮的路子,就让夫人举办各种宴会,一时之间,连沉沁都忙得脚不沾地,今儿一个赏花宴,明儿品茗宴。
  雀奴就像被遗忘在了知春院,秦府众人没空搭理她,而秦铮将她放在院子,在开封他能肆意妄为,回京他怕被察觉到异常,雀奴终于短暂恢复了自由,至少可以在府内自由行走。
  可秦府像看不见的牢笼,只是活动范围更大些罢了,绿箩担心她,央求她出去走动。
  雀奴没了生趣,麻木地看着她,根本不知她在说着什么,恍惚间点头,却发现绿箩已经拉着她开始梳妆打扮。
  她难得高兴,雀奴也就顺着,或许可以说她已经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前院近日一直在待客,沉沁前阵子特地吩咐,没有命令不得擅闯。
  绿箩记着这事,推着雀奴往后头走,雀奴任由她带着,不知不觉,两人越走越偏,前头竟是私设的佛堂。
  暗道不好,这块地方平常没人敢来,绿箩心知走错,拉着雀奴转身就想走。
  吱呀一声,佛堂的大门竟突然被推开,里头走出个面容肃穆的夫人,她穿着素雅的外衫,头上简单插着木簪,看起来同平常的妇人无异,可浑身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枯寂。
  “你们是何人?没人说过这里来不得吗?”妇人轻声开口,话语却毫不严厉。
  绿箩知道这是秦夫人唐英,匆忙告罪,怕旁人知晓,又惹出一桩事来。
  唐英点头没有说什么,直直看向雀奴,穿着艳丽,长相不素,想来就是秦铮的那个妾,她轻哼一声,本不想搭理,却在看到她的脸庞时,愣在原地。
  这个雀奴,活脱脱就是…
  那双眼睛跟秦赫山一模一样,大小,弧度,形状,可脸庞却是干净柔和的,下巴挺俏起一个弧度,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顿时感觉浑身冰火两重天。
  雀奴心里知晓这是秦夫人,见她却觉得格外亲切,擅闯此地是她不对,绿箩告罪完,她也行礼,转身预备走的时候,突然被喊住,“等等,我们一道走吧,今儿是中秋,前院设了宴。”
  唐英觉得秦铮不会如此糊涂,想来此女跟秦府有缘,稚奴不在,或许她也能成为自己的一种慰藉,可只要想起秦铮的小妾,竟然长得如此像稚奴长大的模样,心里竟开始反胃,她的儿子,怎么会有如此龌龊的心思。
  “感谢夫人厚爱,我…我身子不大利索,今日便不去前院了。”原来今日中秋了,团圆的日子,难怪身居佛堂的夫人会出来,可这是秦家人的事,与她何干,如果有机会,她宁愿生生世世再也不见他们。
  唐英没说什么,但两人还是顺道往前院的方向走去,绿箩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你今年多大了?”唐英问她。
  雀奴走在她身侧,赶紧回答:“夫人,我十八了。”
  唐英笑了笑:“跟我女儿倒是一般大。”
  雀奴疑惑:“女儿?夫人是说…”
  绿箩在后头不免着急,这可是秦夫人的忌讳,怕她问点什么,惹秦夫人不高兴。
  她还没说完,唐英眼神暗淡地接话:“就是我遗失的小女儿,她三岁那年不见,至今不知流落何方。”
  雀奴听着心酸,又有些嫉妒,自己同样幼时遗失,也不知会不会有人这般惦念。
  可她好歹出生低贱,命苦一点还能安慰自己,不知秦府的贵女流落,该是怎样煎熬,这般跌落,怕是常人难以忍受。
  如果一直受烈火烹煮,便也习惯了,可从高处跌落,只怕更加诛心。
  雀奴收敛好情绪,安慰道:“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这话不知为何,说得唐英心里熨贴,雀奴要右转回自己的院子,她要去前院,分道扬镳之际,她问道:“果然传言信不得,你是个秉性不错的好孩子,我瞧你合眼缘,往后愿不愿多来佛堂陪陪我?”
  雀奴懵了,心里涌上喜悦和惊喜,死去的心又开始隐隐跳动起来,“奴却之不恭。”
  唐英难得在中秋露出一丝笑,她问道:“跟你聊了这么久,我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雀奴恭敬回道:“夫人可以叫我雀奴。”
  唐英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你说你叫什么?”
  中秋乃团圆的节日,前院设了宴,却见唐英迟迟未到。
  “我看她礼佛礼得不省人事了,连我这个婆母都不放在眼里。”
  老夫人坐在主桌,手里端的上好碧螺春被她砸到桌上,“哐当”一声,厅堂内众人皆收敛神色。
  沉沁正跟管家确认菜品,赶忙安抚道:“祖母,想来母亲是有事耽搁了。”
  老妇人轻哼:“她能有什么事?”
  秦铮朝小厮打个手势,耳语了几句,小厮便往门外去。
  沉沁唤春兰抱来平哥儿,老夫人气顺了一点,将曾孙抱在怀中,逗弄着,平哥儿说着吉祥话:“老祖宗中秋安康。”
  前院顿时充满欢声笑语。
  脚步声由远及近,老夫人耳朵灵敏,面上冷了下来,刚准备训斥几句,却发现雀奴步履蹒跚,发髻都乱了,簪子斜插着,碎发飘在脸上,眼神空洞。
  她直视着秦铮,不说话,浑身都在抖,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你来干什么?成何体统。”老夫人严厉地斥责道,一个妾室,没有吩咐就跑来前院,还衣着凌乱,简直不把秦府的规矩放在眼里。
  众人眼色各异,瞧着脸色都不太好,团圆的喜庆一下被冲散。
  哪知秦铮“嚯”一下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吱啦”的响声,他心里慌乱,有种不详的预感,话却堵住,两人相对无言。
  “所以...雀奴是我,稚奴是我,秦妙仪也是我?”
  雀奴说得含混不清,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你胡言乱语说些什么?”老妇人失声叫出这句话。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雀奴,像在看一个疯子。
  可秦铮只是站在原地,雀奴此时才看清这个男人身上的无耻,为什么给她赎身,为什么两人不能有孩子,在此刻终于有了答复。
  她发疯了一般哭泣,大声质问他:“你说话啊!你否认我,你说这不是真的。”
  秦铮跌跌撞撞走到她身前,想要抱住她,可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她跪倒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掀开衣襟,她指着胎记,无力地问:“是不是这个?你们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秦铮大吼一声:“都给我出去。”
  伺候的下人听到这种秘闻,恨不得自己耳朵听不见,他吩咐后,众人便迅速离去,只剩秦家人惊愕不已。
  似是不敢相信,老夫人惊得脸上变了颜色,她斥责道:“胡说!敢扯这种谎,铮儿怎么会干这种事,稚奴又怎会,怎会成为一个…妓。”
  她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妓字像从她的嘴里飘出来,她环顾四周,未免觉得荒唐,却见秦赫山浑身僵硬得像一块铁板,怒目直视秦铮,肝胆欲裂。
  “我儿!”
  唐英突然出现在门口,她用尽力气扑到雀奴身边,将秦铮一把推开,她颤颤巍巍将其抱在怀里,声音凄厉。
  闻到秦夫人身上淡淡的檀香,雀奴情绪慢慢平缓,她面色麻木,不敢相信人生中的痛苦,都是最爱的人带来,“你说话?告诉我不是的。”
  秦铮闭上眼睛,复而睁开,他从地上爬起,修长的身型立在面前,雀奴只觉得人鬼难辨,他脸上神色冷厉,竟低笑了一声:“是,你是我妹妹,整日同床共枕,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我妹妹。”
  “疯子,你这个疯子。”一直沉默的秦赫山走过来,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他却纹丝不动。
  秦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她腹中爬出的厉鬼,好像他天生就是来锁她的命的。
  老夫人一口气喘不上来,看着一团乱麻的局面,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活到她这个年岁,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此刻却吃不消,她看着雀奴,悲从中来,原来她刁难厌恶的,一直是自己的亲孙女。
  雀奴被秦夫人抱在怀里,贪恋着好不容易的温暖,母亲的怀抱原来是这样的,心里痛得仿佛在被刀搅,“我以为你从花楼把我救了出来,可我的人生,原来是被你毁了。”
  秦铮呢喃着:“等我意识到你是我亲妹,你已经成了我的妾,我还能如何,让你认祖归宗,告诉所有人我们违背了人伦?”
  “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雀奴捂住耳朵,不停摇头。
  毁了,她的人生,全都毁了,她本来还能安慰自己苟且活着,可雀奴怎么能是秦妙仪,秦妙仪怎么能是雀奴呢,一个是秦府大小姐,一个是扬州的妓子,秦铮的小妾,当两者身份重迭,所有的罪孽加在一起,她灿烂的人生仿佛被人偷换,不仅成了卖笑卖身的娼妇,还成了跟自己亲兄长乱伦的贱人。
  她一切都不知情,却在无形之中背负罪名,她负担不起,她肯定要去阿鼻地狱,死了也会痛苦无间断、永无出期。
  如果有来生就好了…她想起了秦铮坠崖的时候跟她说的是什么,如果有来生,他说他一定当个好兄长,可如果真的有来生,她希望自己从没遇到过他。
  秦夫人被她撞到在地,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好不容易找到的亲女儿,竟然做了自己儿子的妾,面前的景象实在是荒诞不已。
  没等众人反应,雀奴飞奔往外,秦铮看她的动作,马上焦急地跟在后头,生怕她做出傻事。
  她用尽全力,像是在奔赴属于自己的光明,像雀儿一般无拘无束,最终“噗通”掉进前院东面的井里。
  水井深不见底,一只海棠红的绣花鞋飘了上来,像带着无尽的怨恨与委屈。
  秦铮的手离她只有咫尺,却只摸到她的衣角,亲眼看着雀奴跳进去,他心也像一起死了,身体瘫软在井边,感觉天地都在旋转,面前的一切,都光怪陆离。
  想要随她一起跳进去,竟被人拦住,两个小厮伸手制住了他。
  秦夫人早就听到声响,眼见着人消失不见,摔在地上,嘴里凄厉低喊着:“不要,不要啊,我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相认,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傻事?”
  她不停呢喃,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苍白的脸上浮现着绝望。
  雀奴死了,死在了她和父母相认的这天。
  秦府将她尸身收殓,埋进秦家祖坟,下葬那天,只剩下死寂和沉默,环绕着秦府。
  平哥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沉沁倒也平静,心里只有恶心,她看着这桩事,头一次后悔自己嫁错人,她不后悔自己对雀奴的针对,只恨自己对秦铮付出的真心,秦铮真的烂了。
  老夫人和秦夫人,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葬礼是由秦赫山一手操办的,生前他没能替女儿做些什么,死后替她找来法源寺的方丈,做法事超度,希望她能去往生净土。
  秦铮不敢去看她,连葬礼都不敢参加,葬礼这天,秦妙玉拿着鞭子,不顾阻拦,冲进秦铮的院子,疯狂鞭笞着他的身体,直至将他打得遍体鳞伤。
  他一动不动,任打任骂,秦妙玉红了眼眶,又狠狠摔了自己一巴掌,她自责地说:“我怎么就没认出来,让她白白受了你这禽兽的欺辱。”
  秦铮麻木地听着,不做任何反应,或许从秦妙仪走失那天起,活在秦府的人只是一个躯壳,一个幽灵。
  强撑着病体办完丧事,唐英倒在床上不吃不喝,秦赫山找遍了名医都没有,他端起粥,一口口喂她,却怎么也塞不进去。
  唐英气若游丝,对他说:“你去把秦铮喊来。”
  秦赫山亲自跑到书房,把醉生梦死地秦铮绑了过来,他已经不成人样了。
  “你出去,我有话对他说。”唐英对秦赫山说。
  他关门出去,把空间留给母子俩。
  “秦铮,我宁愿没生过你,你就是从我胯下生出的恶鬼。”唐英空洞地盯着房梁,开口说道。
  秦铮不说话,唐英继续说:“你过来。”
  秦铮麻木地顺从,走到她床边,没想到一把匕首,直直刺穿他的胸膛。
  唐英轻声说:“这一刀,是你欠我的,欠你妹妹的,以后我们再无关系。”
  秦铮喉咙涌上血,从嘴角流出,他不做挣扎,竟笑了笑,“这是我该受的,娘,我好像看到妹妹了。”
  唐英疯魔般说:“你不准,你死了都不准脏她的眼。”
  “哐当”一声响,房内传出身体跌落的声音,秦赫山破门而入,却发现秦铮倒在地上,双眼瞪圆,嘴角噙着笑。
  唐英在床上,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我还记得稚奴刚生出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白白净净的,葡萄大的眼睛,全身没一处生得不好,就是身上有块胎记,血红的,稳婆抱给我看,我还以为她身上有块血没擦干净,结果仔细一瞧,那块胎记长得跟雀儿似的,当时我就在想,怎么有人连胎记都生得这般好。”像在呢喃,又像在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