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膳间人语
作者:夏沛寧      更新:2026-02-10 11:26      字数:3427
  午后日光穿透帐顶薄布,斑驳光影落在一卷未闔的药册上。军医帐中静得只听得见笔尖与纸张摩擦的细声。正德伏案记录补药清单,指节修长,虽略显苍白,却稳若磐石。
  「这次得补齐桑黄、黄耆与白芍,军中伤患多,还得备些防风祛寒之药。」他语气一如往常平静,眼底却泛着疲意。指尖翻过最后一页,「若能寻得九转白髓草与月铁草,自是最好,只是……生于阴岭,难寻至极。」
  帐内另一侧,汪束正调整胸甲,听罢撇嘴一笑,拍拍护心镜:「路上多走几处,说不定能遇个老药农。这趟路不好走,你带个副手同行,万一有个照应也好。」
  正德不抬眼,淡淡回道:「我会带睿庭,她动作快,耳力又灵,上次雪岭那场瘴雾战,她是第一个发现敌踪的。」
  「哦?那丫头?」汪束顿了一下,嘿嘿一笑:「可别让她太拚,军医心疼人起来,一板一眼也不讲情面。」
  正德停笔,没说话,只轻轻闔上药册。
  话音未落,帐门帘动,一人迈步而入。
  他穿着与他人无异的轻甲,手中还捏着一根未修整好的箭矢,眼神却不在那箭矢上,而是静静落在正德手中的药册与桌上一株乾枯的药草标本上。
  「你怎么过来了?这一轮不是你驻后营当值吗?」汪束挑眉问。
  「我想……请缨随行。」管罄低声道,语气平静却带几分压抑的急切。
  汪束微怔,目光微敛:「你?跟着军医购药?」
  「之前巡过西南崖,我认得那边几条小路,也听当地人说过哪里藏药草。我懂些药性,或可帮正军医一手。」管罄说得自然,语气谦和,却藏着隐隐坚定。
  正德一时未语,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并不记得管罄曾与军医同席议过药,这人平日沉默,偶有随军医递水送炭之举,也从不主动发言——今日突然出面,倒有些不同寻常。
  「也好。」汪束终是点头,「咱们人手不多,你得守队令,不能擅动。」
  管罄垂首,退身半步,神色看似平静,指尖却悄然紧攥着衣角。他记得他第一次听闻「月铁草」的时候,是在他南晋国王宫中的祕堂——记录上是青藤状的药草,那是禁药,据说能让心脉将断者再撑三日。
  他的爱人,七日前传来书信,命危垂绝。所有寻遍的药草皆无效,唯独传说中西北边境药农藏有一册密录,曾记载某种以月铁草为引的「引魂返命」法。
  这次行动,是他唯一的机会。
  营地中央飘出一阵浓郁鸡汤香,兵卒们早已闻香而聚。今日非战日,后勤厨营难得悠间,苏大娘与合兴厨子竟在眾人鼓动下比试起手艺来。
  「来来来,这边是苏大娘的红枣清燉鸡,温补养气,老少皆宜!那头是合兴师傅的花椒油淋鸡,麻香鲜辣,提神醒脑!」
  小兵们自发排成两列,舀汤分食,吃得满嘴流油,嚷嚷声不绝。
  「苏大娘这汤喝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欸欸欸,你再喝喝合兴御厨这一碗——舌头都要飞起来了!」
  「我们要公正评分,谁的票多谁赢,输的明儿得刷锅!」
  苏大娘叉腰笑道:「我刷锅?除非你们嘴都坏了!」
  眾人闹哄哄地笑成一团,这时一名小兵忽然回头大喊:「欸——快叫将军来评!」
  营中欢乐声音也传进主帐,不多时,若凝便被半推半请地引至帐外。
  她一身便甲,神色儘管威仪未减,嘴角却掛着几分困惑。
  合兴热情地端上一碗鸡汤:「将军请尝,这是我今日下营採的野蒜头燜製,保证香味入骨。」
  苏大娘也不甘示弱,双手递上一碗汤:「将军喝喝我的清汤,这是我家老头儿最爱的做法。」
  眾人齐声鼓譟:「将军裁决一声!谁赢?」
  若凝接过两碗,先尝苏大娘的,再试合兴的,细细品嚐。她神色端庄,然而面对两碗不同风味的鸡汤,却显然拿不定主意。
  「……都很好吃。」她终于开口,语气诚恳,「一个温润,一个够劲,各有千秋。」
  「哎呀,这怎么分胜负嘛!」
  这时一旁汪束嚥下一口汤,突然嘖了一声,说道:「嗄?将军吃不出来吗?合兴的固然好吃,但苏大娘煮的有娘亲的味道,是最好的味道。」
  话音落下,眾人一时安静。
  若凝眉头轻蹙,手指紧握碗缘。她不懂「娘亲的味道」是什么,只能勉强地笑了笑,低声道:「是吗……那便是胜了吧。」
  胤宸立在队后,静静望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绍安眼观情势,立刻打圆场笑道:「哎呀,这还不简单?苏大娘是苏小弟的娘亲,自然是苏小弟娘亲的味道。将军怎会知道?」
  兵卒们闻言又笑作一团,气氛一瞬间回温。
  汪束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管罄悄悄用手肘撞了一下,摇头示意。
  管罄随即转头问合兴:「大厨,这汤底里是不是放了什么味药材?怎么喝着这般温和?」
  合兴眼睛一亮,得意扬声:「好眼力啊!我在汤底放了几片山蔘叶,又用紫苏炒过鸡油——这是老方子了,将军若喜欢,我明日再熬一锅!」
  眾人笑声中你一言我一语,厨营越发热闹,火光映在每人脸上,一时暖意洋洋。
  若凝握着那半碗汤,默然看着眼前笑闹场面。
  她悄悄将汤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没人注意她何时走的,除了站在阴影中的胤宸。
  苏大娘见若凝不在,思忖片刻,悄声问绍安:「军师,将军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绍安一愣,压低声音回:「是啊,怎么了?」
  苏大娘挨着火炉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煮碗麵线蛋给她吃吃,我们那儿的习俗是这样,过生辰都要吃这个,保平安、顺遂长寿的意思。」
  绍安斟酌了下语气,道:「可是将军不太喜欢过生辰。」
  苏大娘皱了皱眉:「为什么呀?」
  合兴凑过来,凑热闹似地问:「是啊,为什么?女孩子不是都爱过生辰吗?是不是脸皮薄、害羞?」
  绍安笑了一声:「女孩子?看来将军自己可没这么想过。」
  吴大娘也插了句:「是不是怕成为焦点啊?我也不喜欢大家盯着看……可偶尔还是会想收到礼物啦。」
  绍安摇头笑道:「将军不爱那些礼俗花样,大概也是不想大家费心操办吧。」
  苏大娘点点头:「是啊,低调一点就好。我煮麵线大家一起吃,算是讨个喜气,也不算真替她庆祝。」
  绍安想了想,语气转为柔和:「这个主意不错,不会太张扬。其实以前听军医说过……将军年纪还小时,还没进军营,那时她母亲好像会煮红蛋,请村里人一起吃,替她过生辰。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习惯。」
  苏大娘听了愣了一下,眼神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点点头:「那我来准备红蛋。煮个几颗,大伙儿一起吃,也像是帮她记着她娘的心意……」
  绍安看着苏大娘轻轻一笑:「劳烦苏大娘了。这样做,将军应该也不会太介意。」
  苏大娘摆摆手,转身回到锅边,嘴里轻声嘀咕:「不让人记生辰,那也得让人记得她是有人疼的。」
  「哎哟,那我可要先抢一颗红蛋!」瓶子抱着碗从外头窜进来,一脸正经道:「我那天运气不好,说不定吃个红蛋能转运!」
  「你天天喊运不好,怎么还没转完?」管罄笑着回嘴。
  瓶子不服气:「那是因为我红蛋吃得不够多!」
  眾人笑声四起,合兴一边翻着锅里的鸡汤,一边忍不住摇头笑骂:「你就知道吃,哪天能转运才怪!」
  热闹的笑语在火炉边此起彼落,厨营中一片暖意洋洋,仿若外头的凉风从未存在。
  角落里,胤宸静静坐着,一言不发,他没有加入笑闹。
  热汤香气扑鼻,笑声绕梁,无人注意那道不参与喧闹的身影——以及,他心中未出口的话。
  夕阳将地平线染成烧金的光,风带着草叶微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草场间低语。
  若凝站在边缘,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线。风掠过她的发丝与便甲,带走方才饭桌边的欢闹,也让她的心空了一块。
  她低头,想着「娘亲的味道」这几个字,却怎样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
  她没回头,却知道是谁。
  「你不是在吃鸡吗?」她轻声问。
  「吃不饱。」胤宸走到她身边,语气如常,站定后,双手插在袍袖中,「你刚才那表情……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刚出生就被抱来中原,没见过亲娘,自然也没吃过她做的饭。我总是想——那会是什么味道呢?」胤宸声音低低的,不急不慢地说。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包着白布的小糕饼——酥油炸果子,拆开后递给若凝。
  「后来我想,我既是娘亲所出,我做的东西,自是娘的味道。所以我就去学作南契的糕点。」
  若凝怔怔地接过酥油炸果子,闻了闻,有点像是豆粉混着酱盐的味道。
  「可以吃看看。」胤宸一脸认真。
  咸、黏、硬,还有点苦,几乎入口即裂。
  胤宸咧嘴一笑:「啊,看来又失败了?」
  她含着那口难以下嚥的味道,终于忍不住笑了,眸中掠过一丝轻快的光:「这是……你学的?」
  「我都试过几十种配法了。还是差点什么。但总有一天……会变好吃的吧。」
  他语气很轻,如在说什么极小的梦。
  若凝终于吞下那口糕,不可置否的微笑着,看见若凝露出的笑顏,胤宸也放下悬着的心笑了,两人并肩坐在草坡上,看着夕阳逐渐没入山峦,光与影拉长彼此的剪影。
  这一刻,风静,心也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