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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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问无答 更新:2026-02-09 20:50 字数:3164
它浑身上下哪里都很疼,可它并不在意。疼痛是很好的,能够缓解它对那人的思念,以及精神上的一些小小问题。
那些东西说的不错,它确实吃得太急了。
它没有办法把那些垃圾很好地消化,于是那些垃圾便在它的大脑里喋喋不休地叫嚣。听说老练的狡猾的仙们会想办法抹除食物的烙印,绕开因果的影响,尽可能减轻精神上的污染,延缓堕仙的进度。
但不过也都是些肮脏的垃圾罢了,穿着人皮光鲜亮丽的,和没头没脑一身臭味的,通通都是觊觎虞江临的垃圾,没有什么区别……
怪物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它匍匐在众仙的残骸之上,一面吃着食物,一面又啃咬着自己的触须与肉块,它仿佛分不清究竟哪些是外界,哪些是它自己。
这里是浮海,是尸山血海寻常人无法进入之炼狱,是这血肉怪物的巢穴。它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天与地,就像卵挤压在蛋壳之中,几乎没有空隙。
一些细小的“虫子”飘荡在此处,早已是死魂。它们心知那丑陋而恐怖的怪物并不会伤害它们。也许因为它们是如此渺小,连塞牙缝都不足以;又也许拥有某些特殊的原因,但恐怕怪物自己都不明白了。
没有仙胆敢再闯入这片禁区,哪怕它们梦寐以求的虞江临的骨与肉都遗留于此。那只疯了的九尾驻守着龙冢,不曾挪动分毫。
拥有九条尾巴的丑陋之物,把它最重要的宝物裹在层层叠叠的身躯里。它将它曾经拥有的纯白色的柔软皮毛,细细铺在“心房”中,就像孩子为它最喜爱的布娃娃精心编织起小窝,干净,美丽,免除一切尘埃。
虞江临残存的肉与骨可以永远睡在它的心脏深处,这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谁来打扰……它知道的,那些败坏又腐烂的东西压根不曾考虑过所谓众生,它们只是哄骗着虞江临想要吃了那人的肉。
怪物吃起它的下一份餐点。
餐点笑了笑,抬起头:“戚公子,生死簿已炼成,只剩小虞本人的魂魄了。”
怪物愣了愣,它僵硬地望着“爪子”里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仿佛被雷劈中,它蓦地清醒了。
令人厌恶的某个垃圾的分身,被怪物丢了出去,摔碎在地上。怪物慌忙地扒拉起它自己,它用它成百上千的触手撕扯开它的身体,它扒出了自己一块又一块的“内脏”,扒出一件又一件还未消化完的食物。
它拆解起自己就像一座冰山骤然融化,最后在堆叠的血块尽头,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在很久很久以前,它把它的宝物放入这里,就像松鼠将囤积的松果藏入树洞。
整个胸膛都被掏空的怪物,此刻确实就如同一截干枯的树,风刮着黑黝黝的洞口。它呆呆望着它自己的心脏,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里浮想,它不愿相信,它一直在逃避,可它好像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它捏碎了它的心脏,浑不在意浑身上下每一块肉发出痛呼。它的心脏噗地散出来白花花一片的细毛,如很久以前放进去那般干净。
它等了很久,可直到最后一片毛掉落在脏污的血肉中,都没有见到它本该藏在这里的宝物。虞江临的骨,血,肉,所有仅剩的一切,都不在了。
它觉得它的胸口确实空了一块,它这时候才觉得灵魂迎来了被海水沉溺的剧痛。它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这好像是它这么些年以来第一次抬起头。
它看见了一片蔚蓝的天,以及与天同色的海。微风清澈,日光飞过,苍白色的礁石与墨色的山连绵相错。虫子们聚在海岸上,已开始着手搭建屋宇。
虞江临的骨,血,肉,在漫长的时光中遵循他本人的意志彻底炼化,成为了这浮海的天地。
此地为神国,此地即为生死簿。
生死簿已炼成,只差神明的魂魄引燃。
它伏在地上恸哭,没有人能感同身受它的痛苦。
直到很久以后,它抬起幽幽的巨瞳,千百双眼睛闪烁。
……还有一件。
那人还有一样东西,尚未成为生死簿的一部分。
。
这一切究竟具有何种意义?
为了什么而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而赴死。假如意志的诞生具有某种使命,那么我的存在应当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
我一直知道。
当虞江临受缚于高台之上,脚下是他所治理的国度与子民,举目望去为苍生江山,抬头是密密麻麻的众仙,他感到一阵恍惚。
他的大脑里清楚刻印着作为皇子乃至帝王的一生,短短二十余年凡人之命,却已比过去与将来大多数人活得更为传奇。
他却觉得灵魂并不属于这具躯壳,眼前一切的悲喜俱与他无关。莫名到来的狐仙说着莫名的话,字字透露凡人可望不可及之天机,可他了无兴致,生不起丝毫的关心。
这对傲慢而冷漠的金瞳,从未将视线真正落到此世。
可当天边奔来那道巨大的黑影,虞江临的目光缓缓静止了,像是一片漂泊于风中的落叶,终于停在了海面。
他看见了一个……并不好看的东西。
那该是什么?该如何形容呢?他应当对那样事物抱有怎样的情感?一时之间,他心头涌上许多的思绪,可他很是冷静,大概冷静过了头。
同那巨大之物目光相触的刹那,沉在海底的诸多记忆,那太过漫长的岁月,层层叠叠相互缠绕的命运,泡沫般地浮出水面,将他包裹。
虞江临记起了一切。
除了虞江临以外,没有人能让虞江临从诅咒的轮回中解脱,因为本就是虞江临杀死了虞江临。
他是受难的祭品,亦是冷漠主持行刑的最高执行官。
这场无意义的刑罚本该永无尽头,溺水之人将永久沉落,抛去思考,抛去自我问答,只剩下窒息。
……但有人跟了过来。
祭品者的猫爬到了本该孤独赴死的死刑犯身上,同那可怜的犯人一起承受烈火的灼烧,直到那冷冷注视一切的执行官目光也发生了变化。
漆黑的猫,烈火灼烧的猫,不再拥有白色皮毛的猫。当祭品者同死刑犯同执行官一起长久地凝望那只猫,数不尽延迟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回响。
虞江临闭上了眼。
他记起了一切。
他想起了他的诞生,他的诞生便是为了死去。
可如若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到真正死亡,尚且存活的他又该何去何从?
姬青在他身侧笑了笑,仿佛知道这条幼龙的想法:“哎哎!人们总觉得神明会为了亿万万的众生而甘愿赴死,这是否太过恋慕他们的神明了呢?哪怕粉身碎骨,每一块血肉都被分解,灵魂也不甘心就此消亡,这才是你们,高高在上的你们,对么?”
他显然也看出来了虞江临的清醒。
虞江临拨开眼帘,看向半浮于空的狐狸,像是瞥着一粒灰烬。那是一只更早于他诞生的狐狸,一只幸运的狐狸,一只……曾得了某位神明庇佑,哪怕是他也暂时无法杀死的狐狸。
姬青看懂了虞江临目光中的杀意,他明白接下来这具分身也将被销毁。他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微笑着挥了挥手道别,就像过去数千年间无数次被虞江临摧毁时一样。
“好嘛好嘛,接下来的故事就该由小虞自己来讲了。无慈悲的神明不会因为怜悯区区众生而死亡,但神之爱——”
聒噪的狐狸转眼化成了一片黑烟,随后黑烟也在青天下消散了。
虞江临又闭了闭眼,他似乎需要在这短暂的两次呼吸间做足心理准备。等他终于再度抬眼,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已压在了头顶。
同此刻的威压相比,所谓天狗食日也只像是村口的小打小闹。黑夜君临,没有月亮亦没有星光。那到来之物已然同漆黑的天融为一体,令人分不清它庞大身躯的边界。
窸窸窣窣,是它爬行的触足;密密麻麻,是它监控的复眼。它像是臃肿的蜘蛛倒挂于高天,触须便为蛛网,黑暗中轻轻摇曳,那是捕食者的口器。
地上之人跪伏拜倒,呢喃着神迹;众仙溃逃,恐惧被那发疯的家伙吞吃入腹。但又犹豫地驻足于远方,似乎觉得有虞江临在场,那该死的九尾总不至于那么疯……
无数道视线观察着昔日的主人与猫。
它们等待着虞江临的举动。
虞江临,被所有人紧张期待着的虞江临,好像自诞生以来便总在被期待着的虞江临,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手上的束缚,他脚下的刑火也灭尽了。他站在本该处死他的高台之上,长发随风飞舞,翻滚的一袭白色单袍令他看起来像个即将坠亡的幽灵。
同那巨大的黑幕相比,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大小,似乎黑天压下来他就会被折断。他原本高大的巨龙之身已然销毁,他如今只是个什么也做不到的残魂。他好像已经没有了压制任何人的力量。
可不知为何,这道纤细的影子却仍令众仙感到敬畏,就像很久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