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者:有问无答      更新:2026-02-09 20:50      字数:3170
  从低低矮矮的山中小溪,可以望见高悬月,这是独属于猫的秘密,不会与任何人分享。
  他从怀里掏出来刚赢来的那块黑玉牌,小心翼翼放到眼前欣赏。这样的质地,不会有错,这是那人的东西。
  猫已经不是从前的猫了。他见识过许多东西,在那人所看不见的地方成熟了许多,他……他知道这是从虞江临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黑色的玉石片,金色的双瞳,一对小巧的角……细碎的记忆串成一根规律的绳结,再迟钝的猫也该猜到些什么。
  他又从怀里掏出来另一样东西来,那是自出生以来就被猫宝贝得紧的、绝对不让别人碰的宝物——那同样是一片黑色的“玉石”。
  把两块黑玉石都揣在爪子里,仔细放到一起比对。做这个动作时,他不忘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生怕被人抢走。
  错不了,一模一样,都拥有虞江临的气味……好吧,他实际上也闻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但既然是虞江临的东西,那肯定沾染上了对方的味道!
  现在猫拥有两份宝物了!
  “找到啦。”
  就在猫开心得想要在草丛里打滚时,熟悉到令猫想要蜷缩到一起的声音,从背后轻轻传来。太近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人的声音从这样的距离飘来。
  戚缘愣住,随后才一点点不敢置信地转过身去。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这里。从那晚分别后再也没能找机会见面的人就在这里。甚至猫一时赌气偷偷私底下发誓(又很快反悔)再也不见的人就在这里。
  “小缘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呢。”
  有人用温柔的力道把猫从地上抱起来,揉着猫头顶的软毛,仿佛猫还是从前那个与人形影不离的猫。以孤僻著称的某只浮海第一大倔猫,悄悄把眼泪憋回去,才故作不经心地转过头来,对上那张心心念念的脸。
  虞江临也没有变过。
  那双比日月更为耀眼的金瞳,此刻再度只注视他一猫,轻而淡,好似月光笼罩。岁月从来无法在这人的面庞上留下痕迹,虞江临永远是轻飘的,美丽的,从容的,笑盈盈的……诶?
  他好像在那眼眸中,看到了倦意。又没有了。是错觉吧。虞江临也会有累的时刻吗?猫胡思乱想着。
  那人向他抬起指尖,他以为这是同从前一样的握爪子,呆呆的没有躲开。他忘了他爪子里抓着什么。
  在猫毫无预料的情况下,虞江临捏上了他的爪子……里紧握的玉石。不是今天才下棋赢来的那块,而是自从十几年前被虞江临从水中救起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猫的、最最特殊的宝物。
  “这片鳞……可以请小缘还给我吗?”
  ……诶?
  第59章 请仙
  人说焚香叩首,拜仙人以获庇佑。
  何以为仙?能帮上忙,救上命,平定天,便为人心中仙,无上神。
  时季秋,九洲旱,地大荒,禾草枯,饥民相食,概有一九头火鸟终日巡天。北无首巨妖以颈撞山,连天山崩裂,地块断绝,宅宇田池坏损以千计,迁徙离家者以万计。后南大雨数日不息,湖海鲲怪作乱,洪涝不止,流民载道,地方复兴活人祭,邪祀遍野。
  “请上仙罚下官一人,莫要迁怒我城百姓!”
  “大仙,这是村里新找来的贡品……求您看在……”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儿!”
  “求苍天庇佑……”
  “诸仙果真要弃凡人于不顾?!”
  “老天爷……”
  乱成套了。上天连个响指也没有提前摔下,接连串的苦难便滚滚而来。四处灾祸不断,四处祸妖丛生,四处邪仙并起,到头来究竟害人的是怪还是仙,似乎已经分不清了。又或许那仙与妖祸本就无分别,只是此时已无人在意这些。
  从地方禀报朝廷的急讯连拆都来不及,为民请命的官员们四处奔走,可又要向谁请?要说人定胜天,可当天真要塌下来,渺小的人又该如何为身后人去扛?若世上真有平定一切的神仙,那神仙为何还不下凡?
  救灾,赈灾,人忙得如陀螺被抽打得团团转,回头一看还有刚失去双亲的干瘦孩子在哭: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是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各地谣言纷飞。有人说是当今圣上得位不正,触怒了仙人。这话平时可说不得,眼下却连村口的老头也挂在嘴边。没人怕被抓起来问话,因为就连皇帝也不知跑哪去了。
  皇帝呢?有人说那小皇帝跑了。大概没人对那年轻的皇帝有所期望。或者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已经不是一座龙椅能摆平的灾祸。
  寺庙一时门庭若市,来上香叩拜的人比什么年月都要多。如今那坐在里头的神像可比远在天边的皇帝有用。其实真要细究这“神像”比皇帝更远,但人们似乎觉得拜这些石头更能心安。至于拜的究竟是天上谁,是个什么身份,这寺庙又是哪座庙,便没人在意了。
  活着的时候这种事各有各的讲究,规矩一箩筐。人快死的时候,倒不计较拜的究竟是谁。
  其实小皇上也在庙里。那是皇家专供的庙,名为姬钰的“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的小皇帝”就在里面。
  他面色青黑,穿着洗净的粗布衣裳,熏了熏香,正跪在一案桌前,倒是没有跪拜什么神像。毕竟他心里门清,这事拜其他任何“仙”都没用。
  不过年轻的皇帝抄写着不知哪来的文章,显得很是虔诚。
  “‘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有阴影悬在上方,念起来纸页上刚落下的字,随后低低嗤笑,“呵,哪来的野书,这种瞎话有什么好记的。”*
  那是位与皇帝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白衣人,对方笑吟吟:“这是第几天啦?该去再找小虞了。”
  “他不会答应的。”姬钰仍低着头,几日没睡,眼圈发青。他直直盯着那八个字看,不知想着什么。
  “不,他会答应的。”白衣人仍在笑。
  “……没人会答应这种事,虞江临不蠢。”
  “他会答应的。”白衣人不笑了,语气变得冷漠起来,像是在指示不听话的后辈。明明从外表看上去,他们二人年纪差别不大。
  “去吧,他已经拒绝了你两回,这次是第三次。啊,听说上古有‘三顾茅庐’的传说,这次一定能成功。加油呀陛下,为了您的子民。”白衣人又笑眯眯起来。
  姬钰没动。
  于是白衣人眯起眼睛,他蜷起指尖,似乎刚要做点什么,却见那软骨头的后辈已经站了起来。对方连跪了数日,这会儿刚站起来时脚步还不稳,估计眼前也是发黑。
  白衣人面无表情看着,没有上前搭把手。
  凡人中最尊贵的皇帝踉跄着离开了寺庙,门外侍卫们低垂着眉眼。他将要独自一人,去叩拜这世间唯一能救水火的“仙”。
  。
  姬钰不是第一次来浮海,不过这次里头很空。当他捏碎虞江临曾留给他的玉佩,再一睁眼,周围环境大变,却不见往日来迎接他的那位小姑娘。
  ……说是小姑娘,真实年纪大概比他要大许多。
  姬钰仍穿着那件熏了香的粗布衣,一头枯槁的乱发披在肩上,恐怕这时候把他扔到京城最热闹的街上,也没人能认出来。
  他又来求虞江临了。
  他不是第一次求那人。第一次,为了他的母亲。他不后悔。第二次,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不后悔。
  这一次,时隔多年,他有了更名正言顺的理由,他肩上扛着九洲万千活生生的性命,他……他却忽然觉得脚步不稳了。
  他走得很快很急,险些摔在草堆里。途中余光似乎瞥见了一道白光。那像是一只猫,猫站在高处冷冷盯着他看。他知道这浮海里没有普通的猫。不过这并不是他当前要思考的事情了。
  没有顾及猫的视线,他走上一座陡峭的山峰,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琢磨起一会儿要讲的话语。很难开口,大概再厚脸皮的家伙也没法理直气壮说出口。姬钰想起来白衣人信誓旦旦的那句“他会答应的”,觉得对方大抵只是随口一说。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座亭子。
  亭中无人,莫名却有一种灵感把他引到亭子里。中间圆桌上放了个黑漆漆的锦盒,倒并不稀罕,看着像是什么糕点盒吃剩下的包装。姬钰看到了盒子正中央的字样,那似乎是京城里某家有名的老字号糕点铺,他小时候总惦记着……不,估计是重名了吧,虞江临怎么会和这种凡物扯上关系。
  姬钰沉重的心被这插曲弄得有些凌乱。
  他试探性地打开盒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果然里面盛放着的并不是什么糕点,而是一片轻薄的黑玉石。那石头极其好看,阳光下闪烁着斑斓的光,令他禁不住想要触碰。
  他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他让我转交给你。
  有人在身后说。
  姬钰猛地回头。什么人也没有。只见一只白猫不知何时蹲坐在亭子护栏上,垂着条大尾巴,漫不经心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