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作者:有问无答      更新:2026-02-09 20:50      字数:3233
  在将死而未死的永恒一瞬,在那条温暖的金线彻底融入他的灵魂中时,老人最后的意识感慨着想:果然只是个孩子。
  是个心软的好孩子。
  。
  虞江临带着猫上了京。他们在一间茶馆歇息。一人一猫要了二楼一处雅致的隔间,坐在桌一侧,似乎在等人。
  虞江临捏着杯盏,漫不经心眺望窗外街景。街上人来人往,比上次来时热闹许多,似乎是正在准备什么节庆。
  猫蹲坐在桌上,拨弄着怀里一只雕刻精致的木头小鱼,玩得不亦乐乎。
  “这么喜欢呀。”虞江临笑笑。
  他忽然来了兴致,把茶杯放下,端坐起来。一双温润的金瞳转眼泛起冷意,显露出无情的竖瞳之态。黑玉般光泽的发丝间隐隐冒出来一对浅浅的角。角与黑发同色,多了几分流光的质感。
  那可真是一双十分稚嫩的角,足以证明角的主人在族内算是年岁不大。
  猫仰着脑袋,呆呆看着那对小角。两只爪子趴在茶杯边缘,连虞江临为它做的木雕小鱼都放下了。
  虞江临稍稍把头顶扬得更低:“这是角,小缘不好奇什么样的‘鱼’才会拥有这样的角么?”
  猫渐渐靠近了,虞江临没有防备,甚至贴心地伏在桌子上,琥珀色的茶水倒映着他非人的瞳孔。
  微风撩起的倒影中,一只猫缓缓伸出爪垫……摸了摸其中一颗小角。
  哐当。
  二楼发出剧烈的响动。
  正在上楼的一男一女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冲了上去。
  “您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刚推开帘子,就见一位墨发的少年斜坐在地上,身旁椅子桌子尽数翻倒,大概这就是刚才的响动了。
  少年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会儿似乎回过神来,才抬起一只胳膊,缓缓揉着头顶。那里什么也没有。绣着暗绿竹叶纹的广袖从细瘦的手腕间垂下,更显少年此刻的凌乱。
  “以后不许突然碰我的角,听到了吗?”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小,戳了戳怀中猫咪的脑袋。
  啊,原来那里有一只猫。估计那就是他们未来的小师弟了。怎么这么瘦小,看起来好像营养不良的样子。棠梨关切地想。
  在她旁边,谢金的视线在一人一猫之间止不住地来回打量,眉梢微微拧着,不知想着什么。忽地,他与那只故作幼猫姿态的家伙对上了视线,白色的小东西可怜兮兮地缩在人怀里,一双眼睛却满是戒备与警惕。
  是个很有心眼的小师弟。谢金在心底里做出了同姐姐截然不同的评价。
  少年从地上站了起来,刚站直身体,身形便向上长了些许,他抱着白猫缓缓走来,每走一步,便消减一份稚气。等站到姐弟二人面前,已然变成位沉稳的青年。
  “小棠,小谢,你们来了。这十年过得如何?玩得开心么?”青年的语气淡淡,对来人的称呼却明显亲昵。
  二楼无旁人,姐弟俩头上同样冒出了毛绒的猫耳。外表看着是人类十二三岁的样子,正是年轻。没有人能猜到,正是他们俩在过去十年里翻转着朝中局势,辅助一位默默无闻的皇子,夺得了最后的胜利。
  棠梨的性子明显活泼许多,仰头在青年跟前欢快地说个不停。谢金则矜持地时不时补充几句。
  虞江临引着他们来到桌边坐下,听着这些年两个孩子锻炼的种种事迹。等他想起来时,才发觉怀里的白猫太过安静。
  虞江临低下头,看见可爱的小猫仍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无辜看着他。他情不自禁捏了捏对方的爪子。
  只当虞江临抽走视线,这双海水般的眼睛才褪去了所有温度,眼神冷得几乎掉出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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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猫发现它不是虞江临唯一的猫了,危。
  第55章 鲛的泪
  今晚将有一场灯会。快傍晚时,人们便挂起白白黄黄的灯笼,胖的瘦的方的圆的全紧挨在一块,悬在半空一根根长绳上,高高低低,好像天上星星也闻讯赶来凑热闹,斜斜落满枝桠,远看恰似停了几排鸟雀,把尖尖挑上去的屋檐也遮盖得看不见了。孩子们的笑语比鸟儿还要吵。
  虞江临买了一盏灯笼,圆圆胖胖白色的。他提着灯笼,周围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孩子们跑起来像一头头小野牛,虞江临没刻意避让,却没人能撞歪他掌的灯。
  最热闹的街上推出摆满果子糖水的小摊,姑娘们拿出早早扎好的簪子来贩卖,一张张盛满笑意的脸同那些画好的团扇一般洁白,不知是胭脂还是火光把脸和糖画都晕染上淡淡的粉意。月亮渐渐攀升了,孩子们守在做糖人的师傅前,举着泥人奔跑在情人幽会的红桥上,围在漂流千纸鹤的湖畔,望着那些如雀儿向夜幕飞去的纸灯。
  虞江临买了一支糖画,画上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猫。蜜色的糖丝恰如他倒映灯火的眼眸。他轻轻咬断猫的一只耳朵,甜意从竹签转移至他的舌尖。
  桥下有诗会。他仰头观赏起一篇篇黑字白底才写好的诗,有庆贺节日的,有念诵盛世繁华的,更多的则赞颂着当今圣上,那位年轻的新的天下共主。
  吃完的竹签捏在手里,指尖残留糖渍,微微泛黏。
  曾笼罩于人们心头的乌云在十年间不知不觉消散了,仿佛世道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安定。昏庸的君主不知不觉便会自然暴毙,虬结的朋党不知不觉便会自然肃清,新的政策如水流自然向前席卷,明主的伟业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像是预示着接下来数十年百年的不尽福泽。
  卖纸墨的小贩笑呵呵问:“您要作诗么?”说着他在桌上一叠叠纸中翻找起来,似乎在揽客。
  虞江临微微摇头,又轻声说:“也不必拿来,今晚看完灯会,我就会走了。”说话时他仍低头望着手上白胖的灯笼,湖边风凉,把灯吹得摇晃。
  小贩的手停住了。他两根指头下摁着一叠信,那纸与桌上旁的不同,一看便质地上乘,不知是何人所写,但可以想见非富即贵。
  “哎,您说的是。”“小贩”沉默片刻后,便又挂起那圆滚滚的笑脸,照常去整理纸墨,往其他行人那兜去售卖,又一件件把写好的诗文挂在绳上晾好。好似他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商贩——如果不看头顶若隐若现摇动的兽耳。
  今晚是人类的节日,非人类的客人们却也并不少见。许多双眼睛注视着那提着白灯笼一袭墨发的人儿,明着暗着,但很少有人上前。
  虞江临感到兴致有些乏了,却没有立即走,因为又有人来了。一个衣着普通令人记不清相貌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到了虞江临身侧,一身漆黑如披夜行蓑衣。那人声音沉闷语气恭敬,双手捧上一柄剑。
  剑身纤细而华丽,是虞江临许多年前淘来的宝器,后来送给了朋友,算是信物。这样的信物虞江临送走过许多,许多年后总会有许多年未见的朋友找来,捧着信物祈求他的怜悯。
  怜悯。朋友间该用这样的词语么。虞江临有时会想。
  “大人,主子邀您今晚赏月。”黑影暗卫说。
  “……今晚我有约了。”虞江临看着那柄剑上镶嵌的玉石,莹莹葱白,好似一只眼。
  这是送给哪位朋友的呢?隐隐约约一个瘦小内敛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看着那一扇扇摇曳的诗文,看着那洋洋洒洒一字一句被赞颂的贤明新主,虞江临记起了。
  一页字迹娟秀的纸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恰好灯火明亮,照亮末尾的字词。海晏河清,好一个海晏河清。
  昔日的朋友终于如愿以偿坐上高位。虞江临仍是感到有些乏了,他拿起那柄夺目的宝剑,侧身缓缓砍下自己的一缕发丝,把那团发放入暗卫捧着的红盒中,又以剑割手指,血滴落下,才将剑放回。
  沾血的墨色发团静静躺在宝剑上,竟比剑上宝玉还要瑰丽。
  虞江临记得姬夫人,一个深受诅咒长卧病榻的女人,一个混了狐妖血的妃子,一个哭着祈求他护她孩子周全的母亲。好像人们都渴望着他的怜悯。
  “血可以入药,发丝可以做成符,挡些劫难。”留下这句话,虞江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暗卫没有跟上,静静站在原地,身影即将消失于夜色中时。高大沉默的影子才以嘶哑的声音继续转达遥远的声音。
  “主子愿为棠大人与谢大人这些年的相助道谢。”
  “好呀。”虞江临笑了笑,不过仍未停下脚步。
  。
  “棠大人”与“谢大人”正一人举着一根冰糖葫芦,站在面具摊子前争执个没完,旁边一只白毛的猫蹲在灯影下,屁股相对,似乎不愿被视为同行者,满脸嫌弃。
  “哪来的毛头小子,敢质疑你棠姐姐的品味了?今天我把话放在这了,你要是敢送那张黑漆漆的丑面具,我就向大人告状!说你这些年整天游手好闲,偷偷收了不少贿赂……”
  “哈?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那张金面具你是认真的吗?你不觉得整个造型都很突兀?大人从来不爱这种张扬的饰品,我看是你十年不见,早就忘了大人的喜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