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有问无答      更新:2026-02-09 20:50      字数:3193
  第49章 红线牵
  鹤仙翁是个奇怪的老头子,总独自坐在一池清水边,架着根光滑无物的竹竿,像是钓鱼,却又不悬饵。杆不入水,只落下细长的一线影子。那影子浮在水面,仿佛一丈量尺,评估着池下的世界。
  这里是瑶池,鹤仙翁是这么说的。池子不大,适合放在庭院里养些莲叶金鱼。小小一点池子里,却是五光十色,放映着一个世界悄然的变迁。鹤仙翁每日就坐在池边,看着池中世界一点点生长,重新孕育出文明的气息。
  虞江临有时也会坐在池边看一会儿。他还是只有那么点大,像个精致的娃娃,相比刚诞生之时的样子,却显然多了不少“人”的气息。
  老头有时同他搭话,翻来覆去不过一句话:有何所求?
  虞江临觉得有意思极了。他生来无牵无挂,可没什么想求的。但他知道这老头有求于他。明明是老头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却偏偏要先诱导他去求个什么。虞江临看得很清,却并不生气。
  至于对方究竟想要什么,虞江临也不打算深思。懒得想,心里头却隐隐猜到些,那答案令他想笑。
  鹤老头是个厉害家伙,他知道。比那瑶池下面争得你死我活的家伙们要厉害得多。这样的鹤老头却为了那些无聊的东西,甘愿困在这里,着实可笑。
  虞江临坐在瑶池边的石壁上,一袭黑衣没入水中,足尖悬在空中晃悠。指尖划过池水,将那七彩的影像拨弄,阵阵水滴被挑到空中。他这时候倒是很像个孩子了。
  “你这里太无聊了,我得走了。”孩子玩着水说。
  “你所学尚浅。”老人仍盯着池子,千年如一日。
  “你教给我的这些够用了。我要下去看看,那里比你这边有意思。”虞江临趴在池边,用沾湿的指尖在白玉石壁上写写画画,“我知道你又要说什么了。我不成仙,决不成仙。成仙有什么好的?下面那么多的人都妄图成仙,似乎那做仙是天大的好事,奇怪至极。”
  这成仙可不是一件纯粹的好事。成了仙,便要担责,吃了多少就得还回去多少,一辈子困住了,虞江临不喜欢这种事——孩子纯粹的思考里从没想过另一条路,既吃好处,又想方设法地不去担责,这种事超出了他的想象。
  鹤仙翁只把竹竿往下微微一沉,沾上几滴水,便又挑起朝虞江临轻轻一挥。虞江临反应极快地便要躲,却没躲住,身上还是被淋了水。
  无色的瑶池水落在他墨色纱衣上,渐渐地竟凭空勾勒出线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缝纫起来,黑色的线,金色的线,一根根地显形出来,环绕在虞江临身侧,挂在肩头,臂弯,腰间,腿下。太深太杂,一眼看去,形似一件黑金相错的法袍。那法袍还在继续编织,垂在孩子脚边,似乎将永无至今地拖曳下去……
  虞江临扯着其中一缕线,放在掌心间端详:“这又是什么?”
  “过去,现在,未来,你与此世所牵扯的因果,与人缔结的缘分。他们是你的功德,亦是你的罪孽。”
  “……”听到罪孽一词,虞江临目光微动,有些惊讶。
  这么多黑线,得杀多少人?这么多金线,又得救多少人?这可不是正常人能拥有的因果。虞江临知道老头没骗他。要是普通人,背负上这么多孽缘,根本活不下去。
  只有他,生来不沾因果,那些线便只环绕在外,无法深入他的灵魂。他于亿万万因果中诞生,也终将一身轻松地走。
  “会有这么多人记挂着我呢。”他高高举起一把线,仰着脑袋看了又看,语调轻松。
  忽然,其中一条线吸引了他的注意,孩子慢慢将之牵出。那是一根白得近乎透明的线,比它旁边任何同类都要细,像是枯槁的白发,又像是早夭的幼苗。
  “还有白的。”虞江临捏着这根线,顺着往上捋,一路顺到了他胸前,心脏位置。那根无头的线就这样悬在他身前,似乎想要钻入他的心脏,却又被阻拦在外。
  鹤仙翁看了一眼,便辨认出那是什么:“姻缘线。”
  “白色的姻缘线?”
  “你生来薄情,不同凡心。若非外力相加,这线不将有染红的一日。”
  孩子眉眼一弯,笑得有些顽皮,这通常代表他要开始做些坏事了。他把手掌向上摊开,那里静悄悄卧着一枚黑玉石般的鳞片——是他的龙鳞,护心鳞。
  他握着鳞,在空中划了几下,那惨白的姻缘线便松松垮垮勾在他的鳞片上,像一只纺锤。他看了又看,满意极了,便随手一扔,把自己身上最珍贵的护心鳞,给扔到了瑶池里。
  细瘦的姻缘线便跟着龙鳞一起沉了下去,不知将掉落人间何处,又会是何年何月。
  “不是常言有绣球选亲一说么?我这片鳞要是被谁捡到了,那么那位就是我不曾谋面的伴侣了。谁说染不红的?我偏要看它成红色的样子。”孩子笑得有些得意。
  他自然不能被当做寻常的孩童,但情爱一事对他而言仍是陌生。伴侣一词念在孩子的嘴里,倒显得像被挑选的宠物。大概对现在的虞江临来说,这两个词没什么不同。
  鹤仙翁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鹤老头向来如此,也许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他就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地掌着钓竿了。虞江临常想。
  也不知这人干坐在这里能等到什么。难不成等鱼儿自己上钩么?连鱼饵都没有。要是鹤老头想等他自己乖乖送上一条命,那恐怕美梦要落空了。他才不会做这种蠢笨的鱼。
  虞江临觉得自己就务实多了。为了钓他未来的伴侣,献出一只护心鳞做饵,多合理。就是有点疼,他怕疼又怕痒。
  虞江临也学着老人的样子,盘腿坐在池边。然而等了又等,那线的尾端还是白白一条,看不出什么变化来。也亏得鹤老头整日守着瑶池看,得多无聊。既玩了一通,虞江临便抬脚要走,不打算等那只伴侣了。
  没想到刚一侧身,线就有了动静。鱼上钩了。只见那白线从没入水池的地方开始,突兀染上鲜红的色彩。这刺目的红从池内向外攀升,快速追逐而来,像是疯狂地、情难自禁地试图挽留某个脚步。
  几乎在眨眼间,虞江临身上黑金相缠的长袍之外,便悬起一根艳红的线,如此醒目,如此格格不入。它仍是那样纤细,仿佛风吹即断,可它却莫名显得比任何一个同类都更有生命力。它顽强地、不屈不挠地朝虞江临的心脏处靠近,却又始终无法进入。
  短暂惊讶后,虞江临回过神来。一向肆意的孩子这回却没笑,他垂眸虚虚捏着这根红线,鲜红的线便挂在他指根,纠缠相依,哪怕始终无法真正触碰。
  “鹤老头,你看这是什么。”虞江临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鹤仙翁翻起眼皮看了眼:“那姻缘线如今与你生死相缠,致死不灭。”
  “……看来我钓上来个痴情种。”小小一个的孩子煞有介事地点评起来,仿佛他真知道什么是“痴情”。
  钓伴侣的游戏得到了结局,赢得顺顺利利,没什么波折。虞江临很快又恢复了昔日欢快的样子。
  “鹤老头快帮我瞧瞧,池子那头的新娘好不好看。”嘴上着急,虞江临眼中却没多少兴趣。
  鹤仙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摇了摇头。
  虞江临歪了歪脑袋,明白过来:“不是位‘娘子’?”
  他倒没觉得什么问题,又嘻嘻哈哈地笑了:“郎君也行呀。不知这位郎君有何神通,又是何方尊贵人物……”
  小孩说话间挑衅意味很浓,仿佛他不是钓上来个伴侣,而是丢出去个约架的信物,择日便要去上门打架,打得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他似乎默认了那位能拿到他护心鳞的伴侣,必是一方大能。
  鹤仙翁又默了默,才回答:“一只猫。”
  “……猫?”虞江临头一回有种自己被鹤老头诓骗的感觉。
  他安静了许久,却没有出声质疑,也没有对那只传说中的猫做出什么评价。那条可怜兮兮的红线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触碰他的心脏,于是退而求次,委屈地缩在胸口处。虞江临看也没看一眼。
  他忽然道:“鹤老头,这次我真要走了。”
  鹤仙翁点头,没有挽留。
  虞江临挥了挥手,一身黑金“长袍”连同胸前一点红,便都烟雾般地被他挥散开来,消失殆尽。
  “我决不成仙,也不会接你的班,替你的责。你要是还想着等我自己上钩,那你就继续想去吧。”他朝着云雾外走。
  走得身影快消失时,孩子又道:“不过,我会报你的恩的。”
  鹤仙翁反问:“我对你有何恩?”
  “不杀之恩便为大恩。”孩子轻笑道。
  “我知道下面那群仙想合起伙来吃了你,你才躲在这里。不管世界灭了几遭,只要有新的仙养成了,它们便都想吃了你。要是未来哪天,我阴沟里翻船,倒得不得翻身,即便神魂具破,放心,我也绝不会把你供出去……永别了,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