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者:
焰南枫 更新:2026-02-09 20:46 字数:3139
两人官阶不高,却是陛下亲近之人。
年舒方明白,此次议事是圣上授命,看来借着赈灾,陛下想是要对贪腐积弊作些清理了。
果然,韩相细细问了他播出的赈灾款粮数目,又命他细查经手文书之人及各州府上报接收明细,并回报用处明细。
年舒一一应了,谢尚怀又列明当下需暗查的官员名单交韩相过目,他轻微点头,算是默许。
“相国此次打算亲自前往灾地?”
韩相点头,“户部需尽快就近再调粮救急,以安民心。本相会亲自前往,瞧瞧这些粮食州府官员们是如何分发。”
年舒道:“从冀州调粮,并不是难事,只是相国此去,动的是多人利益,怕是有危险。”
韩相摆手笑道:“我倒是不担心,圣上调遣了骁龙卫护我周全。可见,此回天子决心甚大。”
四人心中皆明,圣上怕是要为继任者清理沉珂旧弊了。
自三年前明慧皇后过世,圣上身体每况愈下,却迟迟不肯再立太子。废太子封西海王出东宫,居扬州行宫;丽贵妃之子裕王分封西南,居昆州;唯一留在天京城里不过是淮王和景王了。
景王一来年岁较小,二来生母位分不高,只是自小养在明慧皇后身边,才得了些圣上青睐。
如此以来,圣上属意谁是储君,众臣心中自是明了。
还好,淮王殿下从不私下结交大臣,亦不参与寒贵党争,只专心圣上交给他的差事,尤其皇后仙逝后,更是常常尽孝在皇帝身边,很得圣心。
“肃清贪腐,整理好天京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淮王殿下便可安心迎娶正妃了。”
宗丰恺不解道:“说来殿下已近而立之年,为何这般迟才迎娶正妃?”
谢尚怀道:“宗大人不知,咱们这位殿下自小主意正,非要选一位称心如意的姑娘作正妻,是以现在才得一位侧妃,还是先皇后亲指的。”
宗丰恺笑道:“殿下的正妃确是需精心挑选。”
说到此,韩相也欣慰道:“好在如今也尘埃落定,骠骑大将军陈同桓之女在天京城中是颇负盛名的才女,”只是这陈氏虽为才女,但容貌不佳,是以多年来京中求娶之人甚少,他也知其中关窍,又道,“想来殿下也是满意,才会点头同意。”
说完他看向年舒道,“说来,柳公之女已另嫁他人多年,之遥难道不打算再在寻一门亲事。”
年舒怅然道:“相国不知,当年退亲表妹在京中遭人非议许久,明明是我之过,却让她承受屈辱,我心中着实有愧,是以不想再提婚娶之事。“
韩相拍着他的肩道:“也不必如此,婚还是要成的。”
年舒不语,自与他退亲,柔娘一病两年,容色不在,加之年岁又大,遂无人再向侯府提亲,她成了天京贵女中被人奚落嘲笑的对象。后来,舅父外放青州,才为她寻了一门亲事。他曾派星郎前去探看,带回消息说她病已痊愈,与夫婿感情极好,已育有两子一女。
他心中愧疚稍减,又庆幸当年不曾娶她。
那时他已明心中感情,若仍坚持成婚,娶而不爱,她定会痛苦一生。
谢尚怀见气氛凝重,不免岔开话题,四人又絮絮说了些赈灾细节之处,直到掌灯时分才散去。
出了明孝门,一辆青盖坠金丝的马车停在雪地中,年舒已知谁在等他。
向身侧的宋理交待些事务,他上了车。
淮王赵瑢闭了眼,靠在天灰素云纹锦榻中养神。听见车内有些动静,才睁眼道:“怎会如此晚?”
年舒道:“韩相那脾性,议起事来总是忘了时辰。”
马车动了起来,赵瑢道,“可说了什么?”
年舒道,“他将亲去胜州,骁龙卫随侍。”
赵瑢肃穆起来,“父皇终是不再姑息那些蠹虫。”
年舒捻起几上的瓷杯,“殿下,我打算前去冀州安排调粮事宜,天京城中您需谨慎,有事可与宗丰恺商议。待赈灾一事落定,殿下便可安心成婚,我们多年筹谋亦能如愿。”
赵瑢叹道:“但愿此次借着整治赈灾贪腐,可将西海王一派彻底打压。”
年舒道:“殿下放心,且不说有韩相助您,此番而为更是圣上亦属意于您,为您扫清前路。”
赵瑢叹道:“之遥,你不懂。本王与皇兄虽同是母后的儿子,可他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名分上本王已是低了一头。自他出生,父皇便给予厚望,立他为太子,亲自教导,若不是数次闹出好男风的丑事,败坏皇家名声,父皇又怎会弃他选我。本王隐忍蛰伏多年,才获得一丝机会,你当知这些年本王有多小心翼翼才得父皇如今信赖,可本王这位好哥哥却并未死心,虽居扬州仍联络旧部,为他复起经营筹划,且他在朝中周旋多年,势力颇大,就连你的本家似乎也与他背后势力有些牵连。之遥,那个位置一日未得到,本王如何能放心。”
年舒道:“殿下不必太过担忧,沈家这些年我大哥已逐步掌权,石矿买卖的收益尽数握在手中,没了父亲左右,西海王招兵买马的财路算是截停一支。何况,圣上指了陈将军的女儿给您,想必兵权上也是为您添一笔助力。”
赵瑢点头:“若不如此,本王怎会答应。”
年舒犹疑片刻道,“殿下当真放下了?”
赵瑢嗤笑道:“什么劳什子的事,有什么放不下的,她早就远嫁蜀地,本王何必惦念。这许多年不娶妻,倒不是为着她,不过是选不到合适的人罢了。”
他抬头看了年舒一眼,“倒是你,与晋阳侯府的事过了多年,你不打算再娶一门妻?据本王所知,天京城想为你说媒的人快排到城门口了,也不见你点头应允。之遥,本王劝你,你能有今日实属不易,有的人放在心里怀念即可,留在身边反而不妙。”
年舒很想问他,他为了皇权,是不是也放弃珍藏于心的人,但这些年他气势渐成,再不是当初与他共谋天下的挚友,话语间再不能随意,“殿下,我只想找到他,是死是活,了却心中的念想。”
“也罢,这事你自己瞧着办吧。只一件,门下侍中崔绍安欲与你结亲,他的小女儿崔窕亦是名门贵女,不比从前柳氏门第差,你应仔细考虑。”
中书省韩熙支持他,尚书省中户部、兵部、吏部皆有他的人,若是再得门下省助力,即便今后皇权更迭有变,他仍能掌握主动。
赵瑢举起茶杯,望着他道:“往事已矣,你当向前看。”
年舒轻声道:“待我从冀州归来,再作打算。”
赵瑢道:“也好。”
马车在沈府前停定,年舒下了车,已有小厮前来为他撑伞。
大片大片的雪花自乌沉的天空飘落,他抚落肩头的雪,不由想到那年雪地中,他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在漫天雪花中,身虽寒冷,但心中却安宁。
此时,同样的冰雪天地,他的君澜又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否也有人陪他共度寒冬。
七年了,他找了他七年。
最初在益州有了他的音信,待他赶到时,却与他错身而过。
后来他走遍北地、江南,甚至沿海,却再无他的消息。
前些日子,星郎传信,冀州出现“璧雍砚”,说是有人复制了前朝制砚高手胡吉三的瓷砚,他心中一喜,说不定这就是他的杰作。
冀州,他定要亲自去。
晚上,他照旧歇在了书房,无需人伺候。七年前,他搬出沈家在天京的宅子,另寻了宅院居住。当年他执意退亲,等同背弃父母与沈家。那般境况下,本以为舅父也会为难他,没想到他犹豫许久还是点头同意。之后想来,定是母亲斡旋其中,他方才息事宁人。
后来,眼看着他出翰林,进吏部,掌户部,一点点成为天子近臣,舅父再不敢小觑他,反倒借着柔娘关系,让他为自己在官场上进益。
至于他多年未娶,更造就了情长的好名声,惹得京中贵女更想嫁他。
崔窕,淮王已为他又择了一门亲,他该如何是好。
黑暗中,他细细摩挲着一支木簪,许是常常抚看,那簪子有些地方已光滑泛白。
想起他,年舒不禁轻弯唇角。
说来好笑,他与他相识相处不足一年时光,却似认识了许久许久,再难忘却。
七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为他疯狂,为他伤感,甚至想放弃官位家族,不顾一切去寻他。
若不是淮王绑上了整个沈家,他早想逃离天京,似他一般在天地之间寻一处僻静之地,逍遥自在。
原来,他沈年舒渴望的从来不过是“自在”二字。
身自在,心亦自在。
柔娘曾问他,心中可曾有过她。
他说,没有,对她只有愧。
她笑,年舒哥哥还是这般诚实,连骗一骗我也不肯。罢了,我为你付出良多,此生,再不要见你。
他轻声道,好,你永远不要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