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者:
焰南枫 更新:2026-02-09 20:46 字数:3243
原来他迟迟不肯与自己成婚,不是为了仕途,竟是心中另有他人。
柔娘颓然跌坐在榻上,沈娴欲上前安慰她,她轻声对她说,“妹妹,先去吧,我需好好想想。”
沈娴转头出了斜山院,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想不到,她今日竟得了这么一桩秘密,稍加利用,何愁不能得到她想要的。
想起过去种种,她身上的伤痕又如火灼般疼痛起来,已是死过一次的人,她无谓再怕什么了。
眼前重重楼宇,雕梁画栋,锦绣繁复的华丽凭什么别人能享,她却要低入烂泥,任人践踏。
第40章 不知
年舒与沈虞商量要借了望遂山的温泉别庄办诗文茶会,沈虞一开始觉得文人相聚,口多言杂,并不十分赞同。
年舒直言,他为官多年,此番能归故探亲是天恩浩荡,理应感恩圣上。是以聚些云州有名的文人仕子,作敬上颂德的文辞带回京中,以表东南之地仕子忠诚爱君之心。
沈虞不懂朝堂之事,一贯谨慎小心,但听他说是作表文奉上,也放心下来,只交待他寻些可靠妥帖人参与便好。
年舒多番思虑,淮王要借文人之势,必不可大张旗鼓,所以此会需办的隐秘妥当。
望遂山自然是最好的地方。
又与沈虞说了些别事,他才去了君澜处看望。
昨夜他吐血高烧,待他匆匆赶到时,已是眼瞳涣散,四肢颓软,他恍觉一颗心似被剜出一般,疼的喉咙腥甜。
急急让他含了参片,又命人取冰降温,请大夫扎针施救,好容易听见他呼痛,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方才来找沈虞前,星郎已来禀他,吴神医替他用针后,人清醒不少,能吃下些稀粥。
年舒欢喜,连带着与沈虞说话也多了些耐心解释,赶去竹苑的脚步松快不少。
两人再见,君澜散着发,斜依在床栏边海蓝地双团纹大迎枕上,上身穿着的白纱衣未系紧纫带,露出胸口白皙透明的肌肤,因着极端消瘦而突出的肋骨似乎要穿透身体,让他一片一片碎裂开来。
不知为何,年舒的心密密麻麻地疼起来,这些年,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沈虞。
他知君澜活得很难,但不知竟是用命为烛,差点燃烧殆尽。
出事后,君澜第一次清醒着与他相望,他终于可以细致地看清年舒脸上每一分神态,每一寸表情。
光阴流转,他的沈年舒未有一丝改变。
依旧站在他触手不及的地方,长身玉立,高洁如旧地看着他的悲伤与无奈。
宋君澜,你终是赶不上他的脚步。
“年舒舅舅。”抬头,敛眸,翻腾肺腑的漫天情谊归于平静。
他将来会有妻有子,会有青云之路,他不能成为他锦绣人生的污点。
私下里,他很少唤他“舅舅”,总是肆无忌惮地唤着他的名字,何时他们之间竟变得如此疏离。
年舒有几分情怯,不敢走近。
屋中伺候的人见他二人相见有些尴尬,纷纷退了出去。
待得人去,屋中静得只闻彼此呼吸之声,有风拂进,缭乱了轻纱床帐,竹帘散发出一阵阵沉水松香,他们咫尺相望,谁也不舍打扰这难得相聚与宁静。
慢慢靠近他身边,年舒伸出手,轻抚他的发,轻声道,“宋君澜,你长大了。”
君澜低下头来,微躲他的手,侧脸看着窗外明媚的春景,海棠艳艳,蝶舞纷飞。
“你可怪我?”年舒长叹一口气,“这些年于你,我丝毫未曾过问。当初望遂山上的承诺,我未做到。”
一丝委屈爬上鼻端,不觉中已红了眼眶,君澜狠狠咽下满嘴苦涩,尽量让出口的声音听上去平常无异,“那年,你走时也是这样好的春光,我在山亭上目送着你的车队远去,误了去砚场的时辰,池师傅罚我跪了一日。那时,我一点也不觉痛,满心想着明年春日你定会回来看我。”
年舒握紧袖中的手,静静听他诉说。
“我认真学做砚台,想把刻得最好的一方赠你,就这样,刻好一方又一方,等了一个春日又一个春日,你还是没有回来。我不知从何时起不再期盼,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对自己忠诚,自己不会丢弃自己。”
“我渐渐习惯这种日子,”他的气息变得急促起来,“或许是贪恋幼时你给些许温暖,我竟还是不能忘记你,午夜梦回总有一个影子提醒我问一问,许多年过去,沈年舒还记不记得宋君澜。”
他每说一句,就如同一把钝刀在年舒心上反复割裂拉扯,翻卷着骨血皮肉,带起潜藏已久的后悔与自我鄙夷,“你在恨我吗?”
其实,他也恨,恨当初的自己弱小无助,更恨自己不敢与父权抗衡,将他独自留下。说什么替沈家偿还,原来自己的舍弃才将他伤得最深。
“不恨,却也摆脱不了。”细长的手指捂住脸颊,泪水透出指缝,滴落深蓝,晕开一朵一朵水花。
“这几日,你已想明白了吧。是我利用沈年曦献砚淮王,挑起他与沈虞矛盾,我知你就快归家,我在想,他若对我动手,你会不会回来救我?”
他赌的是星郎会将他的消息传给年舒,他想用命试一试沈年舒还记不记得他。
他是不是他生命中无关紧要的过客。
“你看,我还是这样阴私狭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利用背叛对我至诚之人。”
年舒蹲在他身前,掀开他的手,逼他看向自己道,“宋君澜,你不必如此”,若他真如自己说的那般不堪,此刻也就不会如此难过,“你不用拿命来试探我,我当然会回来,不止回来救你,还会带你走。离开沈家,兑现我的承诺。”
君澜惊讶不已,年舒道:“十年,我一日不敢忘记对你说过的话。”
那年并立雪山之上,他与他说过,他定会带他离开沈家,还他自由人生。
“君澜,我不愿弃你不顾,但父亲用你性命相挟,我无法不从。我不能与你联络,否则你在家中会更加艰难,甚至丢了性命。是以,我狠下心来,投身学业,跻身朝堂,经营京中脉络关系,如今,我已积蓄了人脉势力,甚至能在圣上面前谏言,再不必惧怕他的威胁。”
“我终于可以带你走了。君澜,你可愿意?”
他竟对他这样说,君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可愿再信我一次?”
年舒至家时,柔娘已等在他屋中。
她不似从前那般热络,他亦察觉不妥,问道:“可是有事来寻我?”
她静静望着他,不语,年舒又问道:“今儿瞧了吴老先生,他怎么说?”
柔娘勉强笑道:“未有大碍,只需调养些时日。”
年舒道:“那便好。妹妹是同我一道陪母亲用饭,还是回院子单用?”
说着,他已起身往外走,柔娘见他并不关心自己,想起早间他是那样紧张宋君澜,连药单也要仔仔细细对过,对她却只是简单一问了事,念及此,她不甘道:“表哥当真想娶我为妻吗?”
年舒闻言回头道:“妹妹这是何意?”
柔娘起身走至他面前,这张脸明明熟悉无比,此刻却似不认识一般。“那幅竹帘怎会挂在他屋中?”
年舒立时明白,她在问什么。
那幅帘子是他命星郎挂在君澜房中的,他记得,他说过最不喜过夏,于是见着圣上赐的消暑佳品,他自然是想送他。不过,柔娘也问他要过,为不让她多想,只得推脱说送给了母亲。
“表哥书房屉子里那支木簪也是他相赠?”
那支木簪,只在生辰之日他才会簪上。她问他是谁相赠,他说是云州一故友。
当时她未曾多想,一贯是他说什么,她信什么。
谁知,他竟对她撒了这般弥天大谎,“表哥,我对你情深如许,日日盼着嫁你为妻,你就如此欺骗我吗?”
年舒蹙眉而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宋君澜,他在表哥心中到底是何位置?为何你那般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从前如是,现在亦如是。”
年舒望着不觉中已流泪的她,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淡漠,柔娘突然后悔了,她后悔问出这些话,亲手搅碎多年美梦,慌忙揩去脸上的泪水,“表哥,你当我胡乱问的,你去用饭吧,我这就回去了。”
“柔娘,你是否也认为我对他藏了什么龌龊心思。”他做人做事一贯果断决绝,此刻却带着一丝愧疚:“你将与我成婚,我自然不会瞒你。我可以告诉你,没有。不过,我也不知该如何对你说起君澜。”他是他逃离沈家的决心,也是推着他人生不断前行的支柱,更是一个暗藏在心中的秘密,只有自己可以拿出来偶尔窥探,获得一丝难言的坚定与喜悦。
“表哥!”柔娘大声喝止道:“我不想听!”
年舒握住她肩,竭力平复她激动难安的情绪。待得她呼吸平顺些,他才缓缓道:“那年念着年如姐姐的情分,我救了他。许是见他身世可怜,又觉沈家欠他父母良多,我只想尽力补偿,护他平安,不想无辜的他卷入沈家的纷争。可后来,日日将他带在身边,朝夕相处,几番面对生死危险,我才知,他对我却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