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作者:焰南枫      更新:2026-02-09 20:45      字数:3171
  用完晚膳,年舒回院的路上正巧碰上了从舅父处回来的柳氏姐妹,才刚听了母亲的话,他不若平时自在,只淡淡打了声招呼:“两位妹妹好。”
  大约是知道些什么,珍娘见着他捂嘴笑道:“我到底该叫舒表哥,还是叫姐夫呢?”
  柔娘一把扯住她袖子,“莫要浑说,”转而又对年舒展颜道,“舒哥哥可是刚陪了姑母用膳出来?”
  年舒简短道:“是。”
  天已黑透,又见他只带着星郎一人,柔娘道:“雪天路滑,哥哥将这避雪灯拿去用吧!”说着便让身后的丫鬟将一盏垂流苏刻梅琉璃灯递了过来。
  年舒一瞧摆手道:“多谢妹妹抬爱。这灯还是妹妹留着吧,回去的路我十分熟悉。”也不等柔娘再说什么,他已大步离去。
  柳柔娘望着那个飘逸清隽的身影远去,明明父亲已经同意与他的婚事,这个人将会成为与她相守一世的人,可她却觉得年舒刻意的避嫌与疏远让她怎样也抓不住。
  珍娘拿手在她眼前晃荡,呵呵笑道,“我的好姐姐,人都走远了,你还看。你就要留在沈家了,还怕没有时间看个够!”
  柔娘作势打在她肩上,“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也是,她和他还有一辈子,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只将她放在心上。
  沈年舒出了福韵院本想回竹苑歇息,但想到白日君澜与邹氏的不快,他又转道去了年曦的院子。
  本想代君澜给邹氏赔罪,谁料年曦说邹氏正在哄玉姐儿睡觉,不便相见。何况意姐儿被送走之时,母女俩痛哭不已,若此时再提岂不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年舒想了想作罢,正要离去时,年曦却道:“舒弟,可否留下与我共饮一杯?”
  年舒笑道,“天寒身冷,有杯酒正好。”
  兄弟二人在书房安置一张条案,对卧在地上铺着的锦垫上,一旁的红炉燃着跳跃灵动的火焰,年曦道:“可要温一下?”
  年舒道:“又没有母亲在,谁愿意喝那劳什子!”
  他平时谨慎,今日倒是松快,年曦笑道:“那便让它燃着取暖。”取过一樽莲形长颈单耳白瓷壶,将酒倾入瓷盏中,一阵醉人的香味袭来,年舒赞道:“好酒!”
  接过兄长递来的酒盏,年舒见金黄色的酒衬得鱼白的瓷杯越发光洁,遂问道:“兄长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好酒?”
  年曦道:“酒不过是最寻常的竹叶青,只是酿酒时加了玉铭堂前的桂花。”
  年舒道:“那几颗桂花树早被父亲命人砍了,想来这酒已是多年前酿的了。”
  年曦望着杯中酒,一口饮下道:“人都不在了,留着那花作什么!父亲那人就是这样,喜欢的时候千好万好,不喜的时候一文不值。收养她时,张相士说了同入桂花可增富贵,她来了,每年的花都开得灿烂无比。我记得,那些米碎般大小的花朵成片地夹在深翠的叶间,一簇一簇,好似没有尽头,散发出甜靡的香气令人迷醉。”
  八月阳光中,她穿着鹅黄地窄袖薄纱上襦,齐胸束着白绫长裙,挽着简单的髻发,在花树中灵动穿梭,飞起的裙角扬在他的心间。
  “如妹妹,天下有许多清雅高洁的花,偏生你喜欢这俗气的桂花。”
  她莞尔一笑,“世人说牡丹雍容,芍药妖艳,莲花高洁,桂花媚俗,可在我看来花就是花,哪有高低贵贱之分,世人已分三六九等,花又何必这样麻烦,一切不过是托了人的意思,才分了好坏,花岂不是冤枉。难道哥哥觉得这桂花不好看,或是闻着不香?”
  年曦只觉她说的有道理,年如便拉着他的手道:“哥哥,咱们拾些花酿酒吧,桂花酒可香醇了。”
  “不过是托了人的意思,才有了好坏之分。”年曦喃喃道,“她对世情从来通透。”
  年舒见他神色已知这酒是他与年如旧年所制,心情也有些杂涩,玉铭堂前的桂花就如年如的人一般,灿烂浓烈地盛开又随着她的离开被任意摒弃。
  “君澜那孩子好些了吗?”
  年舒握着酒杯点头,年曦道:“愿他如她母亲一般纯良。”
  “大哥,我倒不想他如姐姐一般,如此只会任人宰割,沦为他人棋子。”
  年曦似是有感:“人各有命,我无谓强求。父亲已定下年后让他去砚场作学徒,你告诉他,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君澜陷害意姐儿,年曦未必不知,念着年如他到底原谅了,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女儿去平他心中不甘,可见痴情如骨。“大哥,我真不知这情之一字有何着魔之处,竟让你如此舍弃不下。”
  年曦抿了一口酒,弯唇笑道:“初识情字,只觉甜蜜无比,一心想着与心爱之人天长地久;再识情字,只觉处处荆棘,进也不得,退更不舍,恨不得舍弃所有,换与她长相厮守。如今,她不在了,天长日暖,也不过是来煎人寿。”
  “你可后悔当初爱上她?”
  “我只悔当初未能与她离开沈家,虽无富贵荣华,但与她一起,倒比现下安乐。好过锁在这里,不得自在。”
  “年舒,情字不可尝。”
  酒罢,年曦已醉,安顿好他,年舒回了院子。天空又开始落雪,一片一片的雪花随风而落,他疾步转入廊下,瞥见君澜屋中灯火已灭。突然想去看看他,于是向着那间屋子踱步而去。
  屋中炭火已息,微微开了些窗,他素有咳疾,大夫嘱咐了屋里要留些新鲜气息有助恢复。他慢慢走至床边坐下,君澜蜷缩在被中,睡得十分安稳。
  睡着的时候,像个女孩子一般安静柔美,男生女相,不知将来是福是祸。看着他凝玉般的脸庞,年舒笑了,日后何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想起初见时的烟雨濛濛,深秋至隆冬,短短数月,那个清冷如烟的孩童已走进他的人生,密不可分。不论是补偿还是救赎,忽而升起想将他带离沈家的念头,这个脱离他人生轨迹的想法划过脑海一刹那,薄薄的酒意骤然清醒。
  “沈年舒!”君澜在梦中轻喃。
  霎时,他只觉心中破开一处,填进的皆是无穷无尽的雨意萧瑟。
  不过那时的他,却不明白这失落因何而来,又因何而散。
  第19章 子嗣
  送走柳氏兄长,还有十余日就是除夕了。年节下,一切依例采办起来,在柳氏的照看下,府中各人虽忙碌不止,但诸事进行得井井有条。
  沈家父子依旧忙着奉上砚台的制作,因着连接两方砚台的合心扣雕刻图样不合沈虞心意,他急的病了,白氏忙着照料他,是以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君澜知道年后他要去砚场做学徒,现在已经开始翻看一些制砚书籍,包括父亲生前留下的手札。年舒曾问他,这辈子做个砚工会否不甘心,君澜却说,若成了天下第一的砚工也是了不起的事。
  年舒赞道,是个有志气的。
  君澜心知沈虞绝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他也不奢望会得到什么好的出路,凡事只有靠自己,才会闯出一条活路。
  为了避开除夕阖族相聚的繁杂,也能和妻儿说上一番体己话,小年夜沈虞拖着病体在玉铭堂设了宴,算是他们一家子先聚上一聚。
  堂内灯烛满燃,照得本就富丽堂皇的厅堂更加明亮。依旧是沈虞与柳氏的席位在上首,堂上左侧分别是年曦夫妇、年舒、柔娘各一席,玉姐儿跟着她父母亲坐;右侧分别是白氏、年尧及君澜的席案。年舒本想让君澜跟着他坐,不料年尧道:“四弟,莫不是怕我欺负了澜小子,放心,我自会看好他。”
  君澜向年舒投来让他安心的目光,转身淡然坐到席上,年尧挑眉望着年舒,年舒轻轻皱眉。
  等沈氏夫妻进堂安坐后,丫鬟们入内侍候。待得备菜妥当,沈虞咳嗽几声,端起面前的杯盏道:“今年沈家多有坎坷,全赖两位夫人为我操持,才能平安度过。当然我儿年曦、年尧、年舒也老成进步不少,为父深感安慰。今日,我以这玉千醉敬大家一杯。”
  众人起身还礼满饮此杯,柳氏见沈虞面色仍旧苍白,说话气息也不顺,便道:“老爷身子未好全,还是少饮些吧,待得大安了再痛饮不迟。”
  白氏难得附和:“夫人说的极是,我特意为老爷备了川贝枇杷露,您咳嗽多日未见好,要多用些才是。”
  沈虞道:“凤倾费心了。” 说罢指着面前的羹盏,唤来身侧侍奉的丫鬟,“给澜少爷分去些,他那日落水,冰水伤肺,要多调养才是。”
  君澜赶紧道:“多谢外祖父关心,孙儿已经大好了。”
  沈虞道:“年后你就要去砚场学习了,到时可要多多用心才是。你父亲原就是制砚能手,只盼着你能青出于蓝。”
  君澜端正行礼道:“孙儿深谢沈家大恩,能得此机会,定会好好珍惜,不负外祖父厚望。”
  沈虞满意点头,他又逐一与每人说话,多是些祝语期望。等到了柳柔娘,他殷殷问道:“柔儿在这里可住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