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者:焰南枫      更新:2026-02-09 20:45      字数:3199
  邹氏梳着抛家髻,裹着葭灰的狐毛披风,右手牵着大一点的意姐儿,左手提着一个花梨木双层食盒。一家子进了门,俱是向柳氏请安,姊妹间也互相见礼。意姐儿脱开母亲的手,滚到柳氏怀中,“祖母。”
  柳氏爱怜地抚着她,“路上可是冷着了。”
  意姐儿摇头:“就是想祖母想的紧。”
  “好好好,今晚跟着祖母睡吧。”
  窝在年曦怀中的玉姐儿羡慕地看着姐姐,一旁褪去披风递给丫鬟的邹氏听到这话,连忙笑道:“母亲可别惯着她,她夜里睡着手舞足蹈可闹腾,别扰着您才好。”
  柳氏拍着怀中的意姐儿,向邹氏道:“我晚上觉不好,有她在边上躺着反倒踏实。对了,这披风你穿着还好?”
  邹氏道:“这些日子玉姐儿病着,还未来谢过母亲给了这样好的东西,虽未来,锦儿时时记得母亲的疼爱。”
  柳氏道:“这披风上的狐毛水色极正,颜色也称你。”说着又瞧见她内里穿着一件流黄地菊银纹对襟长锦袍配着素白的棉丝裙,不由皱眉道:“你平日里虽素净,却不该穿这样老气的颜色,即便穿了,也应戴些金饰压压色,你是年曦的正房娘子,装饰妥当才撑得起他的门面。”
  邹氏连忙道:“是媳妇未曾思虑周详,原想着不铺张娇奢,才是妻道,却未曾顾到夫君的颜面,日后锦儿定当行合身份之事。”
  年曦见母亲说叨妻子,亦从旁道:“母亲,我倒觉得娘子清水出芙蓉的样子正好,宝石金银作饰未免俗了。”
  柳氏见他替邹氏打圆场很是欣慰,“罢了,你丈夫喜欢咱们也说不了什么。”
  柔娘捂嘴笑道:“可见年曦哥哥是疼锦云姐姐的。”
  邹氏顿时红了脸低头不语,柳氏道:“你们姐妹也多年没见了,这会子说说话吧。”
  邹氏点头称是,挪步去柳家姐妹身边坐着吃茶。年曦将玉姐儿放在柳氏身边,同意姐儿一同玩鲁班锁,自己则走到屋中的紫檀案桌边找年舒和君澜说话。
  案上正铺了雪浪纸,年舒正握了君澜的手写字,见年曦来了,唤道:“大哥。”
  君澜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年曦舅舅。”
  这冷漠的语气如冰水泼进年曦心里,这孩子也不知什么缘故总不和他亲近,几月来,合家见面的情形他对他视而不见,私下见着了也隔着老远叫一声,全不似对年舒那般满心信任,派人给他送来的吃食和小玩意儿,也不见他亲自来谢,只打发身边的小厮来磕个头。
  看着他酷似年如的面容,年曦心中沉闷而烦乱,假装咳嗽了两声,道:“你下午送来的样式图我看了,有些地方还要作考量。”
  两人停下笔想听他细说,不料年曦却被两人抬起头来认真的神态逗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雕石之艺要与所用之石完美契合,呈天然流畅之态方好。眼下还要看父亲所取那方石的形态才能确定最终形制,不过这个定下了,后续的雕刻倒是简单了。”
  年舒道:”兄长的技艺自是不消说的,但愿君澜双砚的点子能合了圣上的眼缘。”
  年曦笑道:“凡事尽力就好,有时候顺应天意未见得是件坏事。沈家在制砚业已领风骚数十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是恒古不变的道理。眼下的颓势不是你我可以挽回。只不过为人后嗣,为祖宗基业尽一份心罢了。”
  年舒不想兄长竟如此豁达通透,反倒是自己以为多读了几本书,便觉世间大道理已参悟,实则眼界不开,胸中狭隘,“年舒受教了。”
  年曦一笑不以为然,“顺心才是道理。”他又看着君澜,温柔道,“倒是你,在制砚上颇有天赋,可愿我来教你。”
  君澜一时有些恍惚。
  那日中毒清醒之际,他已听见柳氏与王嬷嬷的对话,知道眼前的男人与自己的母亲有些道不明的情愫,后来也听到府中的风言风语。这段时日,他本能地躲着他,不想与他再有瓜葛,以免他人利用他对自己的好,勾起对母亲的议论。
  但现在他问自己是否愿意随他学制砚,他知道这个人对他是好的。
  这个家里,只有他和沈年舒真心对他好。他完全自己明白自己在沈家的地位,不过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孤儿,要在这里堂堂正正活下去,必须有自己的本事。
  那位沈老爷绝不会让自己读书成才,所以宴会上,他故意展露自己制砚的才能,让沈虞留心。
  制砚才是天为他选的路。
  “好。”他轻吐出声,总有一天他要凭自己的本事让沈家人刮目相看。
  年曦道:“待我禀过父亲,此次奉上你跟着我观摩学习吧。”
  年舒还想说什么,年曦制止他道:“你若真为他着想,他跟着我倒是能少吃些苦,学着真本事。”
  年舒想到以父亲的狠心,若是把他扔到砚场跟着那些粗人,才是真正害了他。他跟着兄长许是眼前最好的打算。
  这边几人的说话按下不表,厅堂那边女子也闲话热闹。女人们先是表达久不见面的思念之情,接着又聊起了时兴的妆容和衣料缎子,气氛松快融洽。不一时,王嬷嬷进来传话晚膳已在暖阁备好,请各位主子移步。
  她先去榻前扶了柳氏起身,柳氏牵着意姐儿,年曦抱过玉姐儿,邹氏并柳家姐妹紧随其后。年舒拖着君澜走在后面,对他嘱咐道:“鹿肉可不能多食,你肠胃弱,小心停在肚子里闹得晚上睡觉不踏实。”
  君澜嘴上应是,心里却好奇,年舒瞧出他的心思,无奈笑着摇头,待会儿桌上他多照顾些便罢了。
  此时,暖阁四面窗户已开,阁中升着碳,并不觉着寒冷。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圆桌,圆桌周围为同色原木三角椅。柔娘心中啧啧称奇,向着柳氏道:“天京城中设宴常用榻几,姑母您用成套的圆桌椅摆设倒是别致。”
  柳氏笑道:“这阁子平日家不常用,只是今儿月染那丫头提了一嘴炙鹿肉,我才想到咱们一家人用圆桌挤在一处,又能赏雪,又能热闹,这不两全其美。”
  月染掺了柳氏坐在对窗上首,“明明是夫人您馋了,偏还赖在咱们身上。我也没处说去,只盼着夫人安了席,上了肉,咱们吃进嘴里,才不枉担了这虚名。”
  柳氏哈哈大笑:“这丫头生了这张利嘴儿,瞧我哪日听着不顺耳了,配了人打发了出去才好。”
  月染握着她的肩,娇声道:“好夫人,多疼些我们,您赏脸开席吧。”
  柳氏道:“罢罢罢,今儿不用你们伺候,自己去廊下摆一桌乐吧。”
  邹氏立刻道:“姐姐们去吧,母亲我来服侍就好。”
  柳氏点头,王嬷嬷并几位丫鬟均施礼退下。众人落座,只邹氏净了手,站在柳氏身侧服侍。
  柔娘将刚才所见记于心中,珍娘虽是玩笑话,但不无道理。若有一日她真要嫁给沈年舒,留在沈家,讨好柳氏,她身边的人自是不能忽视。
  席上仍是珍馐美味,山珍海饌,琳琅满目。柳家姐妹在沈家这几日已是见惯了。阁外的雪地上架着柴火,可见厨子们忙碌其间,烤着肉食,远远闻着肉香,桌上这些菜肴倒是逊色不少。
  年曦道:“倒是有趣。舒弟,为兄敬你一杯。”
  银杯斟满玉泉酒,他一饮而尽。年舒举杯,与他一同饮下。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柳氏见他兄弟二人和睦,不由欢喜道:“若是喜欢,冬日里常常办了就是。”
  兄弟二人连忙摇头笑道:“正是少才有趣味儿,若多了,岂不成了饮宴成乐的纨绔子弟。父亲定不会饶过咱们。”
  念及沈虞古板的性子,柳氏附和道:“是了,你们父亲极是厌恶饮酒作乐,咱们还是不招惹他好。”
  意姐儿在一旁道:“二叔喜欢喝酒胡闹,却不见祖父说他。”
  正替柳氏布菜的邹氏连忙喝止道:“住口!母亲何时教过你这般议论长辈,回去抄写《女训》十遍。”
  意姐儿垂头撇嘴,坐在她旁边的玉姐儿安慰她道:“姐姐别哭,玉儿把桂花糖酥酪给你吃。”边说着边将面前的碗推过去。
  意姐儿瞪她一眼不理,又回头可怜巴巴望着她父亲。沈年曦摸摸她头上的圆髻,安慰道:“好了,以后不可这般无礼。”
  望着妻子,他向女儿求情道:“这样冷的天,罚字就免了罢。”
  邹氏无奈而笑:“她这口无遮拦的性子便是夫君你惯出来的,日后离了家可怎么使得。”
  席上提及年尧,柳氏自是不太欢喜,年舒知道意姐儿无意间挑起了柳氏心中的那根刺,惹得母亲不快。他即刻端起酒杯,对柳氏笑道:“父亲对儿子的生养栽培之恩暂不提,只母亲对我们的疼爱,儿子这一世已是还不清,今日借这一杯酒,聊表儿子浅薄心意,愿母亲身体康健,岁岁长乐。”
  年曦感激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亦端起酒杯道:“儿子嘴笨,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但对母亲,年曦亦是感激不尽,只愿倾尽所有报答母亲生养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