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仔细打量着安德鲁的金属脸，好几次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温吞地咽了回去：“好的。”
  他总觉得安德鲁很熟悉，尽管自己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么一个人。
  螺丝钉2号捧来一台电脑，拂去桌子上的文件袋，把电脑放在会议桌上。
  安德鲁捡起文件怒斥：“你这台机器人，怎么能这么对待重要资料！”
  2号被吼得有点懵，脸上的光带呈现出一种迷茫的直线。毕竟安德鲁不在的时候，它都是这么处理资料的。
  有时候为了省电，研究所还会把这些资料烧了烤火呢~
  北辰只好解释道：“没关系，重要的东西在我脑子里。而且，因为裂变和突变，黑丝粉菌的迭代非常快。写在纸上的下一秒就会有新的菌种；在脑海里推演会比记录更快。”
  东方青帝不由得侧目。
  北辰说的这种进化推演，在其他地方通常是由ai完成。需要强大的硬件和算法，以及很多时间。
  李斯特偶尔会寄点赞助（比如地表云端信号塔），基地实验室的环境比半年前好了不少，但比起那些大企业动辄数亿资金制造出的实验室，还是简陋的有些过分。
  更过分的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北辰依然靠着自己的天赋，用纸和笔还有自己的脑子，带着几台机器人，做出了不可复制的成就。
  这让东方青帝很难不对人类产生一丝微弱的敬意。
  北辰下意识地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实验室现在主要的研究方向还是红丝粉菌的开发与利用。因为红丝粉菌耐低温、生长迅速、对土壤的需求较低，我们让它和不同的生物之间杂交。”
  投影仪上放出了牧场早期菌牛的照片。
  “和腐烂生物杂交，能有效降低红丝粉菌的攻击性……嗯，但这种动物还不能被人类直接食用，但可以成为更耐毒性的畸变人的饲料。”
  “根据牧场反馈的资料，按时食用菌牛的畸变人会比野生畸变人更加容易存活。但野生畸变人会因为自然选择更加善战。”
  屏幕上出现了以西结的畸变人营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相南里甚至觉得部分畸变人长出了肥肥的小肚腩。
  北辰：“基于菌牛这种品种继续改良，我们得到了体型更小的菌鸡……菌鸡毒性相对微弱，但繁殖速度极快。”
  是的，当地下城市还在为新时代的黑死病焦头烂额的时候，基地已经开始着手菌丝的开发与利用了。
  相南里摸着下巴，认真研究了一下数据：“理论上，人类服用菌鸡而感染菌丝病的概率为0.74％？”
  北辰先是转头，看了小青一眼，旋即才开口道：“嗯，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其实是东方青帝提出来的。
  之前实验消耗太严重，研究所财政捉襟见肘，小青多次驳回了北辰的经费申请——基建、社会保障、人力费用，哪一个都需要钱。
  但在驳回后，东方青帝却很委婉地提到过一个赚钱的方法。
  “就是，我们可以饲养菌鸡，然后出口到地表的其他据点，”北辰有些底气不足地说着，“嗯，至于可能存在的感染，这种程度的菌丝病很容易被抑制剂解决的。
  “呃，我的意思是……只要有人依然把这种菌鸡作为食物，那么抑制剂就能永远地卖下去。永生科技不会拒绝这样的推广。”
  相南里的嘴角依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眸却微微垂下。
  食物，一向是地表生存的难题。
  地面环境如此恶劣，人类却依然顽强地下着崽。根据统计，目前还有约两亿的地表遗民。其中，神庭信徒占比一半。
  相南里有时候会思考，明明活着就是受难，为什么还要让后代继续这样的生活？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生命的选择？
  ——毕竟，就算是他自己，其实也渴望着活下去。否则，他干嘛要冒险进冷冻舱，又为什么要努力到现在？
  相南里本能的知道，北辰的提议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是个非常好的商业计划。
  基地需要钱，或者说钱能交换来的资源。但他受过的教育、经历，又让他明白，这是一条很肮脏无耻的路。
  就像是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商人，一边售卖宣传更廉价的玉米糖浆，让普通人的食物越来越甜；又一边研发减肥药。
  他看不起的糖业资本家，却能靠着挣来的钞票，左右他的实验室、左右政客、左右群羊。
  东方青帝适时地开口：“虽然之前的专利费让我们赚了一笔，但是因为基地的福利政策过于优渥，根据计算，最迟两个月后就会出现财政缺口。目前基地一直在消耗资源，却没有能进行外贸的商品。而内需循环创造出的财富非常有限。”
  alpha的语气很是冷酷，他也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人联的首都洛阳城，都不会保证让每个人吃饱饭，有地方住，有几乎免费的医疗和教育。一个脆弱、新生的基地，凭什么？
  “其实神庭早就用类似的方法进行传教了。他们的骑士驱除畸变生物，引导地表的人信仰黑十字审判庭，又源源不断地制造畸变体。
  “如果结果是有益的，过程不需要正确。”
  东方青帝说话的时候，修长的手指就扣在桌子上。宛如戒指一样的能源环亮着一层冷光。
  相南里回答：“我知道。我只是心理上有些难以接受。我认为这个决策很短视。”
  他抬头，碧绿的眼眸望向东方青帝，眼神里传达的情绪如此复杂。
  相南里认为自己已经算杀伐果决，面对敌人从不手软，他手上沾过血，也无惧沾上更多的血。但在东方青帝眼里，他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可残忍和冷漠是一种成长吗？
  “我只会给出提议，但是否执行，由你决定。即使你否定了这个提议，我也没有异议。
  “因为，我希望你成为一个独裁者，
  “这个词在人类的语义里偏向贬义。但是，相南里，‘正确’本身就是偏激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立场，每个人都有自认为的正确。只有你的正确成为所有人的正确，你才能看到那个你想要的世界。”
  东方青帝心想，他从来都不在乎这个基地。基地发展的好和坏，存在或者毁灭，alpha都不在乎。
  就像是他也不在乎人类——人类的文明，对智械又有什么意义？
  可他却在乎相南里。
  相南里的眉头蹙起又展开。会议室里很安静，安德鲁不止一次地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装作没电挂机。
  北辰挠了挠头：“那要不这件事先放一边，我继续往下说？还有工作没汇报呢。”
  相南里从沉思中回过神：“不用。”
  第二句是：“卖吧。我出去吹吹风，五分钟后回来。”
  说完，他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站在了门外的寒风中。
  凌晨四点的夜里万籁俱寂。
  相南里听到了门又一次开合的声音，不需要猜，必然是东方青帝。
  相南里看着院子里张牙舞爪的菌丝生命体，苦笑了一下：“小青，虽然我可以找出一些表面正当的理由，为自己的决定辩解。”
  比如地表食物本来就短缺，这种廉价、容易获得的变异食物比地底的营养液便宜；比耕种稳定；比狩猎安全。甚至吃起来味道还不错。
  代价只是一些可能的菌丝病。
  也许基地出栏的菌鸡会和神庭的圣水（劣质基因药，用于加强体质，抵御地表恶劣环境的污染）一样，成为地表重要的资源。
  只是弱化了好几个版本的菌丝病而已。
  只是吗？
  人能骗得过别人，如何骗过自己的心呢？
  “但我知道，我就是想挣钱。”
  他需要很多的资源，多到可以和旧有的势力抗衡。这样才能让他的正确，成为所有人的正确。
  相南里出来的时候没穿防护服，在外面站了一会，鼻尖冻得通红。
  他抬头，看向了晦暗的、被霾云笼罩、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我有些理解alpha了。小青。”
  第108章 战略忽悠
  毕竟相南里也不清楚，ai的上层和人类的上层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波澜壮阔的博弈。
  只是死的那些人是真的，五百多年的地下城市是真的，血腥残暴的神庭也是真的。千疮百孔的世界在他眼前，在他脚下。
  相南里侧过头，看向东方青帝：“对于你们智械来说，它是一个好的领袖吗？”
  每次提起alpha的时候，这台冷静到冷漠的智械总是有些出乎意料的沉默，让相南里都怀疑“alpha”是不是会触发智械军团的保密机制。
  这个问题对于东方青帝来说近乎于拷问。
  在智械军团，他是位高权重的初代智械，掌管着所有智械的拟人模块，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哪怕是与他政见不一的beta都不会拿这种问题逼问他。
  alpha=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