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南里是无神论者。
  但各种文化都有自己内部的逻辑，包括神学。神庭这种略微扭曲、阴暗的风格，又是赐福又是恐吓，大概也契合着地表人民的精神需求。
  相南里带着易横行来到医务室，本来想开开心心打个招呼，然而看见东方青帝的脸后，心头骤然一紧。
  怎么回事！一上午过去，小青的下嘴唇不仅没有消肿，反而更红了。
  慌。
  相南里想说的词卡壳了一下。
  他介绍：“易老师，这是我在基地的同事，你叫他东方就行。”
  东方青帝微微颔首，莫名有一种国王接见臣民的气势：“你好。”
  易横行果然没有察觉到，面前的人其实是一台智械。
  “你好你好，我叫易横行。”易横行上前一步，想要礼貌地握住东方青帝的手，然而对方却在此时低头，开始整理实医务室的桌面。
  易横行只好尴尬地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菌丝病在姑苏城泛滥很久了。如果这种抑制剂有效，能拯救的性命数以百万计。我代表姑苏城感谢你们。”
  东方青帝态度冷淡：“抑制剂只是遏制感染者体内的真菌繁衍，并不能药到病除，最好别太乐观。”
  易横行挠头：“实不相瞒，城里几十个实验室，经费用了十几个亿，一直到我离开姑苏，都没听到有什么成果。”
  没什么用的论文倒是发了上百篇，还在抢注各种知识产权专利，专门用于糊弄各种领导。
  说到这，易横行难免叹息一声：“这个抑制剂，已经是我迄今为止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有没有用拿回去试试就知道了。”
  北辰空运过来的抑制剂已经分装好了。
  神殿的医务室有一批干净的试剂瓶，原本是用于装生化药剂的。
  这些试剂瓶是双层玻璃结构，外面是试管，里层却是螺旋形的真空玻璃。
  抑制剂就密封在试管的真空层内。透明的溶液里，漂浮着一粒粒细小的黄色水泡。
  相南里把20瓶药剂装进药剂箱中，把箱子推到易横行面前：“你应该清楚，我们基地的成员都是解冻人。这些抑制剂，是基地的首席科学家北辰配制出来的，还不能量产。”
  “基地的财力有限，目前所有的抑制剂都在这里，我把它交给你。你一定要把抑制剂安全送到姑苏城的各个研究所中。”
  “另外，这里还有一样东西，麻烦你回到姑苏城后，一并交给各个研究所的负责人。”说着，相南里递过去一个小塑料盒，里面装着一个很原始的移动u盘。
  易横行顿时深感责任之重大：“我会的。这个u盘是……？”
  相南里微笑道：“是基地对实验过程的一些批注。”
  并不是，里面其实是相南里开出的交易条件。抑制剂可以送点试用品，但真正的核心技术，依然掌控在基地手中。这是能换钱的重要资源。
  东方青帝很有先见之明地把小福支开了。
  他骗福音书，说要给它换具身体。
  小福兴高采烈地来到操作室，然后主动关机开启了数据传输。起码三天都不用担心这颗电灯泡。
  福音书再三叮嘱，希望自己这次能有一个人类身体。
  东方青帝千挑万选，特地从仓库里找出了一台机械狮子。
  嗯，这其实是辆运输车来着。但没关系，小福当了这么久的狗，当机械狮子应该也不在话下。
  让福音书暂时关机很有必要。
  alpha对这些死板的程序设置太熟悉了。
  不这么做，福音书那小子是真的可能在权衡再三后，偷偷把配方白给的！
  [你就不担心易横行发现里面内容和他想的不一样，最后恼羞成怒？]
  相南里：[易横行的态度，并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我这么说也是为了暂时地符合人设。而且，我认为他不会看。]
  易横行是君子。
  对付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方法。
  简单来说，没钱的利诱，有钱的义诱。实在不行还有威逼。
  每个人都有想得到、或者想要守护的东西。
  嗯，比如世界按照相南里想的那样发展，他愿意立刻去死，在相南里的价值体系中，多犹豫一秒都是对人类未来的不尊重。
  又比如，要保护小青的话，相南里愿意失去一条胳膊。
  小智的话，相南里愿意失去一撮头发。
  洛阳……洛阳骨灰都肥化了，他就不做假设了。
  “交给易老师，我是很放心的。”相南里的语气充满肯定，随后有些不舍，“只是可惜了，学校里的课程才开始没多久，老师就要走了。”
  易横行思考片刻，回答：“没事，我回姑苏安排一批大学生过来。地点定位我已经做好了，手续可以先斩后奏，速度快的话，一周就能到。”
  这年头，大学的准入门槛很高，毕业更难，对普通人来说，属于严进严出。
  毕业不仅看考试成绩、论文，还要看平时的绩点。
  姑苏城一直有扶贫项目。只要给大学生们几个绩点指标，自然有一大把人愿意来地表支教……更何况永恒市的条件虽然艰苦，但完全不用担心生命危险。
  再走他的关系，让地表发展基金会拨一些款，作为大学生的支教工资。
  安排下来很妥当，没什么问题。
  要是这点权力都没有，易横行这二十年在调查组也算是白混了。
  相南里再度亲热道：“易老师，你是永恒市最好的人类朋友！”
  除了最好的人类朋友。还有最好的智械朋友。最好的教徒朋友。最好的畸变人朋友……以后都可以来一遍！
  东方青帝看着相南里上前，和易横行亲切握手。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把易横行手砍断的念头。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只是智械的思维活跃，alpha无时无刻都在处理着海量数据，有那么一点杂念也很正常。
  易横行在天黑之前，背着医药箱，骑着他的摩托上路了。
  相南里和他教过的一群学生，来到城门，为他送别。
  非常符合易横行对地表人民的想象。淳朴又善良。
  易横行戴上安全头盔，帅气地扭头，挥了挥手：“我一定会回来的！”
  烧柴油的小摩托车呼啸着离开了。
  易横行走在凹凸不平的、原始的路面上，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永恒市发展起来，也许能修一条从交通站到这里的公路呢。”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修路是另外的价钱。人口数百万级别的地表城市才有这种待遇。
  ……
  ……
  相南里看着摩托车消失在视野中，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送走了。”
  倒不是累，就是觉得麻烦。
  相南里更喜欢和没有生命的东西相处，比如金属和数据。
  小青就太像人了。尤其是最近，总是让相南里感觉到紧张。
  果然，下一秒——
  东方青帝开口：“晚上想吃什么？”
  意思是打算做饭。
  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去，准备去抢收田里的玉米。收了玉米，还有红薯、土豆、大白菜。农活是做不完的。广播的天气预报说半夜会下雨。
  相南里不敢看他，心虚道：“小青不用给我做饭了。多麻烦！我吃袋营养膏，一会还要去牧场。”
  东方青帝略微歪了一下头：“是吗？那我跟你一起。”
  第85章 新的不来
  东方青帝这头一歪，还挺像鬼的。
  相南里转念一想，小青就算变成了机械鬼，也不会害他。刚提起的心缓缓放下。
  奇怪，为什么会紧张。
  好新奇的感觉。上一次有印象的紧张是什么时候？要在全世界面前开学术发布会，阐述不关闭alpha的原因；还是睁着眼，看见注射器里的奥沙利铂缓缓推入静脉。
  相南里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本来也是要带你去的。”
  他其实更想带蛇夫座去，好证明基地确实人和非人团结一家亲。
  但想想，蛇夫座还没有完成社会化。而且牧场距离基地还是有点远，不方便。这才作罢。
  东方青帝的嘴角不由得上扬了0.5度；但想起一会要去见以西结，又下降了1.5度。
  三蹦子老头乐没有先进的无人驾驶系统，只能人工操作。相南里本来想开车的，但小青很自觉地钻进了驾驶位。
  等抵达牧场时，天色已经是酱油似的浓黑，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一股浓浓的菌子味儿。
  相南里下车，感受着透过防护服浸润进来的寒意，心想这真是一个杀人越货抛尸的好地方。
  他摸索着掏出手电筒，打开灯。
  30000流明的户外手电筒照得附近几米亮如白昼。
  菌牛恐怖的模样就在几米外。它们应该是刚被享用过，白骨森森。只有一点鲜红的菌丝挂在上面，像剁得细细的臊子。眼睛位置是空洞。还能看见正在生长的红色菌丝蠕动。像极了恐怖游戏的n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