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者:阎王骑尸      更新:2026-02-09 20:10      字数:3162
  “请皇上严惩!!”
  谢容观却充耳不闻,他阴冷的目光沉了下来,忽然用力一振手中的弯刀,震刀声凌厉的响彻了整个金銮大殿!
  “嗡!!”
  一时间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众臣一下闭了嘴,恍然望向谢容观,这才猛然惊觉,这位平日里病弱不堪、被先皇视作废物的恭王,也是曾经的皇子,是与皇帝流着同样血脉的天潢贵胄。
  谢容观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掌心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发出“滴答”的声响。
  “杀沙尔墩,本王丝毫不悔!”
  他眼底闪烁着寒光,声音因久病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骨利沙部常年侵扰边境,烧杀抢掠,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埋骨他乡!我大雍子民的血,岂能白流?!”
  谢容观猛地振臂,弯刀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芒,原本松垮挂在身上的衣衫滑落些许,露出颈间因病痛而凸起的锁骨,却更显其风骨:“我大雍将士,浴血沙场,为保家卫国,魂断边关!骨利沙部一个小小的蛮夷部落,屡犯我疆土,杀我百姓,辱我朝纲!”
  “难道我等,便要一再忍让,任由他们侵犯至此?!难道我大雍男儿,便要眼睁睁看着河山沦丧,手足被戮,而不敢亮剑?!!”
  他的声音阵阵回荡在金銮殿内,不算高声,却仿佛震耳欲聋。
  谢容观挺直脊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久久落在他的背上,目光中却丝毫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默许的支持。
  与一丝复杂的欣慰和骄傲。
  而就在群臣惊疑不定,殿内一片混乱之际,殿外突然闯入一队侍卫,他们神色激动,难掩狂喜,快步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皇上!大喜!”
  为首的侍卫道:“城外骨利沙部的军队已被我军全数歼灭!共计斩杀三万余人,活捉两万余人,其余残部仓皇逃窜,已被我军追击围剿!”
  “什么?!”
  众臣皆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原本还面露谴责的言官们瞬间噤声,夏侯安也倏地愣在原地,眉头一动,显然没想到战局会如此顺利。
  谢昭却忽然发出了一声突兀的大笑,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到殿中央,玄色衣袍拖在石板地上,将他身后拉出一个高耸的长长的影子。
  “好!!”
  他面容冷峻,看着满殿震惊的群臣,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残酷而振奋的笑意,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极强的感染力:“恭王说的不错,骨利沙部杀我子民,侵我疆土,罪行累累、罄竹难书。独独杀一个沙尔墩,又如何能止我大雍的怒火?!”
  “骨利沙部屡次越界,杀我大雍多少将士,毁我多少家园?!你们中,谁的兄弟死于蛮下?谁的子侄埋骨边塞?!”
  “恭王出刀杀死沙尔墩,不是泄愤,是替亡魂报仇,替山河雪恨!”
  谢昭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沙尔墩的尸体,声音骤然拔高,如同云层上的滚雷般震耳欲聋:“今日,骨利沙部犯我天威,其主将已伏诛,大军已溃败!”
  “此乃天赐良机!朕要尔等,随朕,血债血偿!夺回我大雍失去的所有土地!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大雍疆土!!”
  “是——!!”
  风雪呼啸,殿外黑云骤然翻滚,如同一条黑龙在云层中咆哮,仿佛在为谢昭的话语助威。
  烛火摇曳,映照着群臣激昂的面容,众臣被这股磅礴的气势所感染,胸中热血翻腾,齐声怒吼,积压已久的屈辱与愤怒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众臣纷纷跪地,高声吼道:“臣等愿随皇上讨伐骨利沙部!夺回我大雍疆土!!”
  喊声震彻殿宇,化为滚滚雷声在天边翻涌,风雪呼啸的越发猛烈,扫荡在这座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久久不能平息。
  谢容观胸膛起伏,激烈的情绪也迟迟无法平息,却不仅仅是因为这慷慨激昂的开战前夕。
  他死死扯着外袍,提着染血的长刀,压抑着胸中怒气回身大步走到偏殿,一踏进偏殿,却发现他放在房间内的东西全都没了,显得格外空荡。
  谢容观好一会儿反应过来,皇兄已经将他的东西搬到了寝殿,心中怒火又添了一层,他转身出殿,却骤然撞上了前来寻他的谢昭。
  谢昭站在门口,面色说不上好看:“你要做什么?”
  谢容观闷不做声,只冷冷的盯着地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臣弟给皇兄请安。”
  谢昭一把将他扯了起来,拽着谢容观的手腕,眼底翻滚起一丝怒意,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从此以后你不必再向朕请安,朕想要你站着和朕说话。”
  “臣弟不敢。”
  谢容观仍旧死死盯着地砖:“若皇兄别无他事,臣弟告退。”
  “你去哪儿?”
  “臣弟要将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谢容观眼底阴沉一片,“以免皇兄心血来潮,连臣弟的一句话也不听,又将臣弟的包袱从寝殿扔出来,那臣弟便当真无处可去了。”
  他试图往外走,谢昭却死死扯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走:“容观!”
  “放开!!”
  谢容观忽然爆发了,他胸膛剧烈起伏起来,苍白的面上涌出一阵阵潮红,倏地抬眼,死死盯着谢昭的眼睛质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杀白丹臣?原本只要让臣弟忍过去,再过些天就能一举将沙尔墩等人活捉,审问出白丹臣与骨利沙部勾连的其余证据,再缓缓对骨利沙部收紧条款,将骨利沙部收入囊中!”
  “为什么要打破计划,为什么要提前在殿上斩杀白丹臣?!”谢容观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眼神阴冷,声音尖锐而狠厉,“为什么?!”
  谢昭定定的看着他:“你在殿上干脆利落的杀了沙尔墩,朕以为你也情愿如此。”
  “臣弟不愿!”
  谢容观忽然拔高音调,狠狠扯住谢昭的衣领,崩溃的重复道:“臣弟不愿……!!”
  “白丹臣那个贱臣有什么好怕的?再怎么当众受辱,本王也是天家血脉、皇亲贵胄!有什么好承受不起的?!”
  他声音颤抖,眼眶不自觉涌出一抹泪意,直直的看着谢昭的眼睛:“若是那报信的侍卫晚来一步,或是在城外围剿骨利沙部的计划根本未成,你便是千古罪人,在与骨利沙部的战事上蒙羞蒙辱,此后史书上永存这一笔黑墨!!”
  百年之后,谢昭下去见父皇母后、大雍先祖,又该如何面对?!
  “皇兄……”
  谢容观满眼泪水,喉咙哑的说不出话,近乎无声质问:“你怎么敢这么做?!”
  他疯狂的质问称得上是大不敬,然而谢昭只是沉沉的凝视着谢容观,任由他扯着自己的衣襟,半晌,眼底竟也泛起一抹红。
  谢昭喉结一滚:“因为朕做不到。”
  “朕已经伤害过你一次了,”谢昭的神情仿佛被凝固在脸上,只有眼圈的红在发烫,“朕不能再让人伤害你。”
  他重复道:“朕做不到……”
  谢昭挡在谢容观身前,直视着后者猛然怔愣起来的眼眸,忽然喉结一滚,漆黑眼眸开始抑制不住的发颤,声音低了下去:“朕……”
  他牵着谢容观的手,修长的手指搭在后者苍白瘦弱的手腕上,单膝倏地一弯,注视着谢容观的眼睛,缓缓跪了下去:“朕从前对你百般为难,怀疑你的用心,让你风寒久久不愈,毒发病痛,都是朕的错。”
  “朕悔了。”
  他的声音竟也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朕悔了……”
  今日看到谢容观跪在金銮殿上,他几乎是下意识便做了决定,事后竟无任何后悔。
  若是再眼睁睁的看着谢容观受伤,他睡下之后的梦境将永无宁日。
  “容观,你问朕为何要这么做,”谢昭眼圈发红,面容紧绷,看上去分明仍旧冷硬,眼底却有泪光一闪而过,“朕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朕舍不得。”
  四个字轻轻抛在地上,撞出金石冷硬的磕碰之声,在空气紧绷的殿内清晰无比,重重的撞入谢容观耳中,在他脑海中炸开。
  “……”
  谢容观眼尾红成一片,长长的睫毛颤抖的不成样子,阴冷的目光近乎憎恨的死死盯着谢昭,身形发颤,仿佛一尊雕像般僵硬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答案。
  他从未想过……皇兄舍不得他。
  在他终于牢记君臣分明,近乎彻底绝望,永远断绝这悖逆人伦、不忠不孝的心思之时,皇兄竟然说……舍不得他?!
  谢容观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里充斥着泪水,忽然猛地抬起手腕,用那尚且挂着血迹的弯刀直指谢昭的脖颈,声音颤抖哽咽:“皇兄,你怎么能这么对臣弟?!”
  他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臣弟……”
  “臣弟不能成为皇兄后宫的妃嫔,臣弟只能与皇兄同生共死,或是永远做一个不被皇兄放在眼里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