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者:黄焖月月子      更新:2026-02-09 19:28      字数:3132
  他透过车窗大胆窥视背靠着车门抽烟的何竞文。
  这个人总是被一股浓烟笼罩着,虚虚实实,让他永远摸不透。
  唐天奇换好干净衣服出来,头发也尽数撩到脑后,总算恢复了昔日唐总监的翩翩风度。
  他和何竞文身高并没有差太多,可骨架大小却相差甚远。他肩没那么宽,背也更薄,穿他的衬衫袖子居然能盖住一半手掌。
  不过上衣不合身,裤长倒是正合适,不用故意挑刺的眼光去看也没什么违和感。他们一前一后重新回到六爷家,方桌上已经摆上好几道元廊农村的特色菜,最中间砂煲里的就是命运多舛的大公鸡。
  都已经天黑了,今天再去上山测量肯定是不可能,刘睿愿意他都不敢再让她冒险,事已至此只好坐下来吃饭先。
  六爷端上最后一道菜后在桌边坐下,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和“琦琦仔”的动人故事。它是自己外出务工的儿子买来和自己作伴的,刚来家里的时候还是个小鸡仔,平时走在路上雄赳赳气昂昂,全村人都很喜欢它。等他讲完何竞文从西装内兜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道声“节哀”,六爷瞬间扫去愁容,眉开眼笑地招呼大家“尽量吃尽量吃”。
  唐天奇听和自己同名的友仔生前故事听得有点倒胃口,筷子偏移几尺夹了块鱼腩吃,想把白天的仇报复回去,抬头再低头,碗里多了条翠绿的菜心。
  他停下筷子,余光里瞥见何竞文似乎对蔬菜,几次都刻意避开“琦琦仔”。
  另外两位随遇而安的朋友倒是吃得很香,许峻铭频频发出感叹:“真是鸡有鸡味鱼有鱼味,几百年没吃过这么正的农家菜。”
  港市人整体生活节奏特别之快,所以回归自然、亲近田园就成了某种执念,周末有的是人跨海去山卡拉里搜寻原生态农家美食,也难怪之前那么多人被拐到这里干活,都没人报警。
  恩怨到此一笔勾销。唐天奇还要赶回公司做事,捎带手拽走两位还想再饮多几碗靓汤的朋友,又问何竞文:“你回哪里?”
  “家。”
  唐天奇把刘睿扔给他,“正好你们顺路。阿铭,我们回公司。”
  许峻铭正要应声,忽然听到一阵“簌簌”的可疑动静,紧接着一道黑影从车后面钻进林子里。
  唐天奇以为是野猫野狗,没太在意,和许峻铭坐进车里才听到他突然大喊:“死了!”
  “别成天把死挂嘴边,”唐天奇斥了一声,把头探向仪表盘,“怎么了?”
  “爆胎了。”
  唐天奇疲惫地揉揉眉心,“开到有讯号的地方先。”
  “四个胎全爆啊kevin哥!”
  “……”
  他瞬间就想起刚刚那个可疑黑影,打开车门,恰好望见车前立着一个约莫十岁扮着鬼脸的小男孩,看到他就撒开腿跑,边跑还边嘻嘻笑。他顿时怒从心头起,骂了声“死仔”就要追上去,手腕却忽而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
  转过头,他对上何竞文略带无奈的表情,“算了,他没人照顾的。”
  一句话把唐天奇准备杀人的念头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回头瞥一眼,“你车胎也被扎了?”
  何竞文“嗯”了一声。
  荒山野岭的信号又弱,根本找不到人来修胎,求助六爷得到的回答也是:“恐怕要等到扳手王回来。”
  何竞文还在继续交涉,唐天奇又一次陷入了平静的崩溃,他真的觉得这个案子就是折磨他来的。
  既然注定今天离不开这里了,何竞文问六爷:“方便给我们安排住宿吗?”
  “空屋是有,不过只有两间,你们自己分下?”
  刘睿感觉到他一说完三道视线就齐刷刷投到了自己身上。
  她无助地抱紧自己,“我好传统的。”
  刘睿肯定是单独住一间房了,那么三个男人就只能挤一间,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问题可大了。
  唐天奇不耐烦地提议道:“抽签得了。”
  他随手捡了两短一长三根树枝,道:“短签睡床,长签地铺。”
  言毕就把签交给刘睿,她转过身好一阵排兵布阵,然后用手掌遮挡住长短不一的下半部分给他们抽。
  “好了,”唐天奇把签拿在手里,指挥道,“三、二、一。”
  三根签聚在一起,他手里的是短的,何竞文也是短,许峻铭是长。
  结果已经出来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唐天奇淡声道:“铺床,睡觉。”
  等到他平躺在床上瞪眼看天花板的时候,坑害了自己可怜马仔的后悔感才涌上心头。
  床只有四呎,容纳两个身高都超过一米八的男人实在太勉强,更何况身侧的还是何竞文,他连翻身都需要谨慎考虑。
  而阿铭就因祸得福,四仰八叉睡得很香,扑街仔还时不时磨几下牙,搅得他更心烦意乱。
  唐天奇翻了个身背对着何竞文,想屏蔽他的存在感,可那股幽幽的木质调清香却始终和他的呼吸纠缠不清。初夏从海上刮来的风潮湿燥热,催生出额头细密的汗珠,他听到了枕头“咚咚咚”的心跳声。
  枕头怎么会有心跳呢。
  唐天奇手肘撑着床坐起身,干脆不睡了。
  乡下没有控烟督察,不用担心被罚款,唐天奇含着烟绕着鱼塘慢吞吞地走。
  月色真好,他却辜负了难得一见的皎皎明月,不肯抬起头看看,只怀着满腔心事盯住漆黑大地。
  前几天商量好的事已经筹谋得差不多,曹振豪很快就会有动作,而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对何竞文下手。
  唐天奇抬起手腕用四指摩挲衬衫袖口硬挺的布料,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这种藕断丝连的关系,除了困住自己外还有什么意义。
  不知不觉他踱步到何竞文站立过的黄皮果树下,伸手摘了一颗。
  又苦又涩。
  “睡不着?”
  唐天奇随手把手里的黄皮果丢进鱼塘,转头望进镜片后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
  水面以苦涩的果实为圆心,漾出一圈圈波澜。
  唐天奇说:“有点热。”
  何竞文已经走到他身边,“是有一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却很有默契地在树下席地而坐,唐天奇这才仰面看到绿叶掩映下的皎洁月色。
  他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和何竞文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无关情欲,也没有相互算计。
  农村的夜静谧祥和,明明是场糟糕的意外,却无形中为两人在尔虞我诈里隔离出一个相对真空的环境,得以把过快的生活节奏放缓。
  有些没有意义的话,只能在此刻问。
  “你和六爷怎么认识的?”
  “一年前有发展商想开发这里。”
  何竞文的回答点到为止,唐天奇自动补上了后半部分:“他们不肯拆迁,所以找到你,你帮他们搞定了发展商?”
  何竞文“嗯”了声,有一些笑意。
  唐天奇随手揪根地上的草拿在手里把玩,低声道:“这真不像你。”
  他看着唐天奇问:“我是什么样子?”
  后者想了想,给出毫不客气的评价:“利益至上的businessman。”(商人)
  “我没有忘记,tk,”何竞文递给他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紫荆花,“让港市人live better。”
  平静的湖面又泛起了涟漪。
  月光被水纹分割成了一道一道的,照进唐天奇偏浅的虹膜,就好像他的眼瞳变成了琥珀色。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紫色小花,不咸不淡地道:“照你这么讲,牺牲少部分村民的利益不是能给更多人换来住所?”
  “龙潭地方偏僻,建楼也只是给不缺住所的人添不动产,这样的牺牲没有意义。”他声音很低很轻。
  唐天奇忍不住转头看他,发现他视线一直在黏着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过。
  有点,过于专注了,专注到近乎冒犯。
  他呼吸乱了,为了掩饰慌张开始胡言乱语:“那我现在给富人设计别墅也没有意义。”
  “不一样,”何竞文说,“两个穷学生,和两个公司话事人,能为城市做的贡献根本没得比。”
  唐天奇屏住了呼吸。
  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仲夏夜,十九岁的他和那个变成了秘密的名字。
  还有一树盛放到迷人眼的紫荆。
  穿过水面的风越来越黏腻湿热,唐天奇猛然站起身道:“我困了,我回去睡觉了。”
  他一步比一步迈得急,再次躺回床上,甚至能感觉到床板在疯狂跳动。
  何竞文就是这样,游刃有余地把持着车速,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远远甩开的时候又故意放慢,给他一种再快点就能追上的错觉,然后再次无情甩开,如此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的心脏。
  他真的受够这种每一根神经都为他所牵动的感觉了。
  第16章 大薯
  何竞文一直都没有回来,唐天奇熬到早上才知道昨晚他在车里过的夜,很绅士地把床留给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