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作者:
十载如憾 更新:2026-02-09 17:57 字数:3198
尘埃漫卷。
那灰色的气息疾速追逐他们撤离的车辆与火力,劈头盖脸向他涌去,吞噬了他,咽喉与肺部一阵灼痛,有细小的火苗在他气管内部牢牢扎根。
“三十九区造福分队已服从命令,但失联人数——滋……大队长!有区域性的交流中断!我们需要尽快……滋滋——滋——嘀——”
他记起来了,迦南地第七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号令大批丧尸破坏三十九区。
电网瘫痪,炮弹横飞。
“大队长!大队长!”四周的声音都飞速离他远去,在袭来的暗色中,他向这片失去天眼庇护的土地投下最后一眼,视网膜上浮起斑驳的幻觉,他看见成百上千只老鼠正在逃离,它们浑身白毛,像有人朝四十一区吹了一口浑浊的气。
蒲公英的绒芯就这样顺风飞开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想要起身询问当下情况,但几双医护人员的手不约而同地将他按回床上。输液瓶在余光中抖动,水液溅在透明的壁上,又因为瓶身的平稳而缓缓滑落。
卡梅朗仰躺在病床上,平静地配合后续疗养,手指却微微动了动,好似跨越时空,摸到了小鼠白色温热的绒毛。
罗兰上空灰蒙蒙的,到处有舞动的碎屑。
阿诺站在一片狼藉当中,挥开面前从天而降的焦粒,叹了口气。
她全身疼痛难忍,但源认知仍旧坚持扩张在这片土地上。“铁”的源认知正在弥散,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上最终只会剩下丧尸、纯人类、与具备自由意志的人。
狗缓步在她身后靠近,父亲被他从石板下救出,由于失血过多已经休克,情况不容乐观。
数万丧尸,数十人类,零零碎碎,渺小又失措地小幅挪动,等待她的指令。
“去白塔。”
阿诺站立着,抬起手,遥遥指向天边高耸的白色,那是她从土中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也是现在命运汇聚的归宿。
罗兰共和国,第二区与第三区交界处,仍在黑夜的地平线上不时闪动不详的白光。
砖石扑朔滚落,地面不时微震,拉道文仰头望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屋顶,又呆呆地往空旷处走了几步,鼻涕干涸在上唇。
“给我一支笔……哪里有笔……”
他是前不久最后一批抵达罗兰的雅仑人,罗兰总意志表达出大国建交的意愿后,阶段性放开了异国准入资格证的审批,收容有意迁居或避难的社会名流。他在走入多摩亚墙时经历了全身搜查,纸笔被尽数没收,他耗尽口舌也只没能留下那本写满“137猜想”的笔记。
无奈之下他只能恳求随行翻译一遍遍强调,一定要转交给居住于第一区内的洛珥尔君国代表、正等待调停会议召开的阿伽门·霍德。
没有东西可写、生活透明的日子对拉道文是一种凌迟般的折磨,起先几天,他还安慰自己就当休假,但随着思考逐渐将头脑挤得密不透风,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划动,直至擦出一道血迹。
冬天来了,每餐的热土豆泥是一管吊住人安慰剂,但止不住他的思绪日益燃烧。
他渴望获取,或是分享。
有时候,他会闭上眼想象自己寄去的那封信是否到了学生阿诺的手上,她真的能将一切串联起来么?如果她做到了,又会站在这个坠崖的疯狂时代的哪一方立场?
还有m先生去了哪里……
罗兰的铁拳第一次砸到他后颈上是他抵达的第16天,一个下午,门板拍击声粗犷得令人不适,拉道文忍着满腹牢骚拉开门,几个身着造福队制服的人员环成一个半圈包在外面,其中一人举起手中装裱的“137猜想”笔记封面复印件,问是不是他携带入境的物品。
得到肯定答复,造福队几人相互对视,随后半强制地请他更换了一处居所。新的房屋位于十四个街区外,非开放性,进出都需要通过一处岗亭,造福队员下车进去交涉一番,返回时在拉道文肩膀贴了查验身份的磁条。
“请不要私自撕下,尤其外出,对您是一种保护,认真的。”
拉道文的忍耐濒临极限,造福队员直接把磁条拍在他身上的行为,让他觉得像是农场主在给自己的羊羔打耳标:“先生!我觉得我需要申明一点,我不是罗兰公民,日记也是我的私人物品,你们这样的行为非常的无礼!我要求面见我国的临时阁首阿伽门·霍德先生,如果你们再……”
“好了!拉道文同志,不要为难我们基层公职人员嘛,你也看到了,外来人口很多,这时候真的很难照顾你的情绪,请克制一下。再说,你的情况很特殊,不要多想,我说了,对你我都是保护。”
车座前排的造福队员口吻略带轻浮地安抚着,这一套贯口似乎已经面向过太多的人,脑子处理得太过流畅,导致他有点心不在焉。
拉道文双手扒拉着车背,不依不饶:“保护什么?我的存在给谁带来危害了吗?或者贵国查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仇家?”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拉道文同志,你为什么总是要质疑上级的命令呢?为了集体都好,你稍微平静一下,不然大家都很难办的……啊,到了,那里就是。放心吧,规格还是照旧。”
天空的界限又一次缩减。
拉道文站在门口的土地上,最初视线的终点是多摩亚墙围起来的那一条线,然后这个封闭街区用电网再次切割灰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拉道文总觉得自己能看见电网上有鸟类遗落的绒羽随风轻晃。
这里的人衣服上无一例外贴着磁条,拉道文在寒风中转了几圈,大部分房门禁闭,零星在门口打转的人见到有人过来,也是迅速进门,皆是一副零交流的姿态。
当他路过几间房屋时,听见里面传来哭泣与尖叫,他挨个凑近叩了叩玻璃窗,又大声呼喊是否需要帮助,没人应,拉道文既惊且怕气喘吁吁地跑去岗亭,这里士兵不会雅仑语,也听不懂他口音不纯正的罗兰语,双方僵持着比划半天,一个穿着白大衣工作服的女人接待了他,给他带了半杯热甜水。
“放心吧,他们都睡下了。”
女人去了他复述的那几个门牌号,绑在腰间的一大串钥匙叮铃哐啷晃荡,像沉重的转轮,每当扭开门锁,里面就很快安静下来,不久她出来,重新把这些门锁上。
“他们怎么样?”拉道文紧赶几步。
“老样子。创伤应激、思乡、想念亲人、理由太多啦……我们也只是尽力照顾。”
造福队所言不虚,在这里一切照旧,不过送餐时多了半枚白色药片,切割面粗糙,类似小作坊产物。
“这是什么?我的身体很健康。”
“维生素。”
他在监视下塞进嘴里,藏在舌头下,刷牙时吐掉。几天后,罗兰方面不再送了,拉道文松了一口气。但也是停止服药的这一天起,他偶尔会产生幻觉,觉得阳光刺目,眼睛不可自抑地流泪,但等抹干了喷涌的泪水,打开门,发现是与昨天一样的阴天。
这个开端过后,他又接连不断陷入万花筒般的世界,房间内的一切线段都拥有了延伸,交汇成美轮美奂的曲线几何;他甚至看到了黄金分割,精密的刻度令他控制不住大喊着“完美!完美!”,禁不住扑到墙上奋力书写受启发的数列。
第二天清早的疼痛唤醒了他,他歪坐在床脚,颈椎因为长时间低垂导致眼前一黑,十指垂在腿弯,几个指腹磨烂了,裤子上斑斑血迹……过了很久,他从脊椎与腰腿的痛麻中昂起头,看见正对自己的水泥墙面上是乱七八糟的血书,他看不懂是什么,数字、公式、雅仑语、罗兰语,应有尽有,交叠在一起,群魔乱舞般的恐怖。
一缕苍灰的头发从后往前黏到他拗断的鼻梁上,拉道文面对着这片自己创造出来的血墙,坐着,很久,久到天光泛白、人声渐起。
到点了,有人推车送来热腾腾的土豆泥和干菜茎,还有周末固定配额的一小碟腌肉。
绵密的雾气熏染了拉道文的眼镜,他呆呆地盯着这一小桌的饭食,半张着嘴,他意识到了罗兰方面洞察了一切,他被针对了,此题无解。
他没法避免进食。
天气太冷了,他哆嗦着舀起土豆泥,它是每天主要的热量来源,对寒冷与饥饿的诱惑连同活命的欲望胜过一切,他绝望地咀嚼,心中默念普丽柯门左街69号……堆满一间屋子的草稿,厨房里油滋滋叫的蛋煎饼,第八总局的定期密函,不成器学生藏起来的10分试卷,还有从书房窗户望去的王城街角与遥远柔顺的旗帜。
我还能回去吗?他想。
转而又想起,不,回不去了,王城被格尔特夫与克撒维基娅打成了一片废墟,大火烧上了天。
两个疯子,他咒骂了一句。
汤匙摔在他袖口上,他哆哆嗦嗦去捏,脑中已默念到家中的楼梯上的书籍名,固执地一遍遍强化记忆,无论这药影响什么,至少在他未被完全混淆神智的现下,再多挣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