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作者:
十载如憾 更新:2026-02-09 17:57 字数:3214
楼梯吱呀响动,是厚脚板压瘪木头的声音,阿伽门知道不能再停留了,抹了抹自己的脸,最后的时刻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沉默替代了他的哽咽。
“他去了‘牧羊的手指’,我看到了他夹在笔记里的车票。”梅黎也在门板另一侧爬起,贴着缝隙悄声送去最后一则信息。
阿伽门转身从窗户爬下的时候,梅黎说的地名牢牢吸附在他脑中,他不可能忘记这个地方,那正是他逃难时的容身之所,那些溶洞!
——“火种文明”发射台的遗迹。
第100章 谬误
◎他发誓,他逃出多摩亚门、涕泪横流锤着土地发誓过的。◎
艾伦洛其勒一路风尘从娜文邦地域的军用车上下来,金发往后抓起,明显未来得及洗漱,罗高正伫立在德甲堡门口,艾伦洛其勒一声招呼没打,三步并作两步进门,赶到阿诺的卧室。
拱形窗四周的砖块有被拱裂的痕迹,艾伦洛其勒伸出两指摸过,又蹲下查看地面上的血迹,撇过头望见桌脚舒展枝叶晒太阳的土豆苗。
罗高此刻追到门口,处于背光面,脸孔模糊,艾伦洛其勒瞟了一眼他手上捏着的蝴蝶结小铲子,面色不动,深深呼出一口气。
“阿诺的目标是罗兰。”罗高的声音绷成一根棉线,站姿也发紧,“我去把她带回来。”
艾伦洛其勒沉默少许,说:“算了,大哥哥,你现在立刻回洛珥尔,暗中监视第八总局,有不确定的事件及时回馈给我。”
罗高呼吸浓重,他断然回绝:“可以,在我截住阿诺之后,我马上返回洛珥尔。”
“不,现在就去。”
罗高拔高声量:“那阿诺呢?”
“随她去。”
气流从罗高口中吞入吐出,他咽道:“不可以,卡梅朗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我必须……”
“罗高。”艾伦洛其勒站起来,抹掉手上的尘与血,静静地看着他,“我需要你去洛珥尔,这很重要。而阿诺,她不会拿自己开玩笑的,如果她不顾一切都要去罗兰,早就这么做了,她威胁人的手段多着呢。”
罗高异常激动,精神状态仿佛一根逐渐被压弯的芦苇:“你怎么敢肯定?”
艾伦洛其勒看了他半晌,垂下眼笑笑,不作解释,开口仍然软语温言:“大哥哥,不要把自己过去的错误强加到别人的未来。我会为你办好出境证件,到王城之后,你要注意阿伽门,格尔特夫政权不稳可能都是他在暗中操作,和我保持联系,我……”
“好,都可以,你去派人带阿诺回来,还是拨给我时间?”
艾伦洛其勒无奈地叹气,双肩一沉,两道眉拢起来:“你怎么不懂呢?单一个第七子,我的信使都能强制捆了她,但她是谁带走的?狗。大哥哥,异态种啊,我们打不过异态种,也不能跟他们翻脸。你向我讨要阿诺会不会去罗兰的结论,我只能告诉你概率,我推断很大可能不会——当然,我没有质疑她的执著与任性,这是个很简单的得失问题,阿诺不是不会算,她太会了,要我说,她顶多去油井附近转悠,向我示威,你担心什么呢?做好善后不好吗?狗离开了洛珥尔,对我而言很不利,你填补他的空白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罗高一言不发地瞅着他,半晌,他用指节顶了下玳瑁眼镜:“你去娜文邦干什么?”
“处理我的私事,这与我们讨论的事无关。”艾伦洛其勒顿了一下,语调古怪,“你不会怀疑是我故意留的疏漏吧?大哥哥,我没必要,我没有野心,我真心实意认可阿诺是我们的星星。”
“你把假性退化的她……”
“啊,你说那件事。”艾伦洛其勒偏过头,阳光打在他浅淡几乎透明的皮肤上,“见面礼而已,我得认识她,对我们都有好处。”
土豆苗叶片沙沙地响,艾伦洛其勒摇铃唤来佣人将它们带到厨房里去,走到罗高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臂:“我明白,我们看待事物总会以自己为坐标,这是规避坏事的本能,但也可能导致谬误。有些失败不是经验,他人也不是你。”
他越过罗高下楼,暮光与灰尘沾染在他发梢。
凌晨时分,窗台上用布包裹起来的离境证件边角被风吹得起起落落,旅行箱半开在床铺上,罗高叠好衬衫放进去,抚平袖口褶皱。
他原以为会和艾伦洛其勒吵得不可开交,阿诺出逃之事,戳中了他内心的刺。他有股想要把事情轨迹掰正的愿望……或者,正如他们两个所说,他是因为影射到了过去的自己,才如此偏执。
至于他为什么会流落无人区,明摩西问他不说,便放过了。当年的人都已埋葬,也许是他对此表现得太过敏感,两个窥探人心的家伙,自负聪明捉住了一丝痕迹,顺着话头“开导”他。
不可否认,阿诺说的“风筝线”,艾伦洛其勒“过去的差错”,都触动了他绷在心弦上的线,他曾是做错事的那一个,因为自己的莽撞与无知,在整肃运动风波平息,即将迎来黎明的3075年,害死了一票人。
是的,他没有坏心,他是想救人的,救更多的人,救自己不能割舍也爱护自己的人……因此让他更加不能原谅自己,当年死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他也有恼恨吧,然而他已经无法去辩白了,他没有不信任他们,没有故意捣乱,也没有心理扭曲……他的风筝,他的风筝都飞走了。
罗高忽然面色痛苦地跪下,将脑袋埋在旅行箱中挺括的衣物上,他不敢去怀念那个戴猫咪耳机穿皮夹克的自己,尽管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光,有父母近邻,良师益友,但他羞耻于记住那个无忧无虑的青年,连相似都是一种背叛。
宁可模仿令人嗤鼻的上流贵族做派,装模作样,严谨刻板,也不愿回去了。
伪装让他安心,顺利助他遗忘。
是明摩西给了他最后一根风筝线。
风筝的高低、方向、角度,明摩西都一一交代给他,至于风筝要飞到哪里,他不关心,他什么都不要求,他一定好好听话,一定听话,他发誓,他逃出多摩亚门、涕泪横流锤着土地发誓过的。
他只求握着那根细线。
报时的钟声当当敲响,窗帘间断地鼓起瘪落。
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胡乱地拿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水渍,忙乱地做完剩下的事情,衣服还没塞满半个提箱,他将纸笔和杂物分门别类装袋时,正要去拿出境证件,手忽然缓缓停住了。
接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好似上面捆绑着枷锁,而经脉正在奋力膨胀。
“回洛珥尔去!”他下意识顺从这个指令,这条大道明确而平坦,指路标立在入口,他将要迈出去时,另一条腿上突然被抱住,少年含血地哀嚎:“去拦住她!带她回来!她很危险,她会犯错,那是……那是卡梅朗啊!”
“不,我不能自作主张,我再也不能……”
“这次不是我,是阿诺,我只是去拉住她,把她安置在计划之内,我就继续做安排好的事,父亲在我们的努力下很快就会没事……”
“不对!错了!错一个就够了,你也要一错再错吗?”
“没有!这不叫任性,我……我想救人,救更多的……”
罗高捂住脑袋,用力磕在床板上,他感知不到疼痛,恍惚间眺望罗兰的蓝天,拉满了风筝。
“不,不,我听话,我听……听……听谁的话?”
无人区风沙弥漫,路过现已荒凉的蜂巢失地,阿诺与狗一路来到圣比尔河下游浅滩。
夏季河水上涨,圆头圆脑的石头被浅浅流水盖在下方。
“什么打算?这条路往南就是罗兰。”狗从上方俯视过来,阿诺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有气无力地躺在石头上,背面的衣物渐渐被浸湿。
“不考虑进罗兰,但得去附近。”阿诺摘了鞋把脚埋入凉水里,袜子高高一甩,“既没有父爱-000渡红海,也无法定位爸爸,凭我们两个,最好避免与罗兰正面冲突。”
狗想了一会:“你跑出来只是为了牵制小金毛?”
“局势在他手中掌控越久,他能支配的时间就越长。我不需要做什么,逃脱就是偏离,偏离就是推力,他对我的动向不是十拿九稳的,那就让他觉得失控的几率在持续攀升……让他认为,我必然为爸爸横冲直撞。”阿诺张开五指,抓向天空,“我不是他挂在嘴里的星星么?那就给我看看,星星的分量。”
第101章 云霄
◎他双手牢牢握着,像是拽着线,投入了风筝的怀抱。◎
夏季愈发短暂,不过晃眼一过,气温有了入秋的凉气。
洛珥尔君国从不间断的内部作乱中艰难喘了口气,阁首此次调动近半兵力跨越已燃尽的山火区,直攻狄特安全区鲁塞尔门,意图速战速决。
战事重启,钟声敲响,指针迈向第四阶段。
艾伦洛其勒再度消失在了人们视线中,只留一只帷幕后的推手。罗高早在前几日提着旅行箱离去,德甲堡人去楼空,在军用车的尾气中模糊成一幅树影婆娑的旧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