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作者:
十载如憾 更新:2026-02-09 17:56 字数:3179
新学期开始,沃德蒙利发现自己的室友都爱往歌剧社跑,甚至一下课就冲出去,比看球类比赛还热心。据他入学前查阅的资料,这个社团十分老旧,也没什么人乐意费功夫,顶多再撑一两个学期,接下来不是取缔就是解散,因此室友们的举动显得格外怪异。
后来他发现,不光室友怪怪的,同学也都怪怪的,有一次寝室门被敲开,班上的一个家境富裕的小子抱着一个大箱子,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嗨,这里有捐款的吗?”
“什么款项?”“有!”“有有!等我!”
沃德蒙利刚问出来,身后两个还在床上的室友火烧屁股般爬起来,争先恐后往箱子里塞钱,那三人塞在门口,互相坚毅地点头,沃德蒙利被挤到一边,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他花了一番功夫才搞清,这几个蠢蛋是中了爱情的魔药。
他们共同仰慕一个女孩。
那个把他导师气得七窍生烟的生命科学系新生代表,琳路家的芬。
自从狄特脱离了博察曼帝国,许多狄特人为了与雅仑人区分开,抛弃了姓氏,新生儿通常有两种取名方式,一是与上代使用相同的名字,譬如沃德蒙利,与他父亲名字一样;另外一种方式是将父母名字作为姓氏后缀。
由于居地世代固定,因此要准确地定位某人,往往带上家族所在地。
琳路家与橡林地家并不远,好像只隔一条街,沃德蒙利在室友们的狂热中了解到,他与那个爱情骗子应该上的是同一所预学班,之后分校,她去了高等女校。
——是的,爱情骗子,沃德蒙利没办法找出比它更贴切的词了。
这个爱情骗子钟爱歌剧表演,不费吹灰之力拿到了社长的名头,自此歌剧社一转颓势,力压众社。近期歌剧社要筹备一场演出,《缪尔与骑士》,还没等社长发话,围绕骗子打转的蜜蜂们已经躁动难安地筹资买新服装道具了。
不少道具是需要手工制作的,沃德蒙利每晚熄灯上床,都能看到他的室友们聚精会神挑灯夜战——教授们布置的作业都没让他们这么熬过夜。
送道具的日子很快到了,室友也陷入了狂热的追求状态,从歌剧社跳着小步舞回来,倒在床铺上痴痴地笑:“她像新月一样灿烂,而我,我就是一片千疮百孔的树叶,期待她把我展平,夹在剧本里。”
沃德蒙利合上书,揉头:疯了。
学期过去一半,沃德蒙利在全科测验中保持了一贯的高水准,导师欣慰非常,私下送了他两本著作,鼓励他继续保持,又暗中讥嘲了一番班上几个心飞了的丢人玩意。沃德蒙利垂下眼,大概明白导师也在一直关注生命科学系的劲敌——她会是未来与他争夺学派掌门人的最大拦路石。
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沃德蒙利呼了口气,准备洗把脸上床睡觉,突然门被砰得一声撞开,一个满身是汗的男生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跑到他室友的床下,脸贴在地上查探几下,然后使劲拽着一个纸箱往外拖。
沃德蒙利愣怔地看他气喘如牛的模样:“等等……你是谁?”
男生脸上的汗直往下淋,见到沃德蒙利,立马揪住他当苦力,喊他一块儿搬箱子。
“快帮我拿过去,排练就要开始,第二部分道具还在他床底下,他忘记拿了!”
沃德蒙利皱眉,出于礼节还是上去搭了把手:“拿去哪?”
“歌剧社。”
第84章 失足
◎缪尔的四骑士,出现了一个空缺。◎
沃德蒙利并不想去歌剧社。
没有别的理由,单纯觉得他与那位芬社长之间应该有一份“王不见王”的惺惺相惜,新生会上的错眼而过就是最好的例证,他们见面的那一刻,应该是竞选麦哈唐纳掌门人的演讲台上。
既然彼此都有一场命中注定的对决,不必过早相识。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拒绝一个快累死的同学的求助,沃德蒙利认命地抱起沉重的箱子,跟着他往歌剧社的方向赶去。
随着道路的逐渐深入,原本宁静暗沉的石板路上开始出现挂在树间的缤纷彩灯,随风摇曳,圆舞曲若隐若现,引诱人前往。沃德蒙利低头通过小路尽头的一扇植物拱门,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欢乐的乐园。
留声机高亢唱着静穆又华丽的交响乐,是在各大舞台都有着高传唱度的《缪尔祝愿曲》,穿着各色服饰的演员与场务闹闹哄哄地走动,谈笑与呼喊交织成一片五彩的海洋。
不远处搭建的帐篷外,几个少女正在试穿骑士盔甲,互相拔剑对砍,沃德蒙利想起了这出歌剧的名字,《缪尔与骑士》,一部相当古老的故事。
缪尔是有史以来的第三位黑暗哨兵,也是头一个以无姓平民的身份获得这项殊荣的人,她的出现打破了“雅仑”为姓的王室贵族承袭,也使得王室对“提提尔”血脉的把控变本加厉。
她的生平记载被全数抹去,然而本身的传奇性使她遗留下不少民间传说,她逝世的一百五十年后,有诗人为她谱写了一首七百多行的长诗,后人又根据这首汇集了各类奇闻的长诗编排出歌剧。
传说缪尔一共培养了四名骑士,一名死于天灾下的地陷,一名被王室吊死在广场,一名出海不知所踪,最后一名背叛了她,用长剑砍下她的头。
扮演这四个骑士的都是女孩,沃德蒙利听过室友的碎嘴怨念,起先骑士的名额被抢破了头,因为大家都默认芬是缪尔的不二人选,然而“社长不上场”的风声传出后,报名骑士的追求者们走了一半,剩下的对选拔也是敷衍了事,最后胜出者为四位女孩。
令追求者们扼腕的是,之前的风声,也“只是风声”。
“四位骑士也不是因为想摸缪尔的手,才宣誓效忠她的吧。”
室友因为错失良机,在寝室捶胸跺足咬床单整整两个小时,沃德蒙利实在忍受不了噪音,夹枪带棒讽了一句,关灯睡觉。
他手上这箱道具要送到3号道具间,然而这个犹如马戏团的场地曲折拥挤,那个领路的男生被喊去做事,一眨眼就在人堆中失去了踪影,沃德蒙利反复走了两圈,热出一身汗,无可奈何去问一旁穿骑士装的女孩子们。
其中一位骑士啪得打开面盔,一缕卷曲的头发从额角垂落,正是他同系的一名学姐。橡林地家的沃德蒙利——这个学弟名头太响亮了,教授们手里的天才宝贝,学姐在短暂的确认后,眼瞳中流露出小小的震惊,毕竟来这里“帮忙”的人,绝大部分都是同一个原因。
沃德蒙利:“……”
沃德蒙利只想回去冲澡:“我不是。”
学姐为他指了路,沃德蒙利简洁地道谢后,快步走向3号道具间,马灯的映照下,黄油色调的门是虚扣上的,沃德蒙利没手敲门,只能用肩膀推开:“送道具。”
他再次抬眼的时候,熙熙攘攘的气氛一下子泄出来,没有下脚的地方,他透过人影之间的缝隙,望见角落里有一个捧着剧本的人脚边还有空地,他不住地说着借过,从众多相贴的肢体间挤过去。
不知哪里斜插出一只鞋跟,他转弯时后腿被刮到,重心顿时失控,撞到前方人的背,头顶一声短促的惊叫,一个被轻轻捏着的纸杯脱手。
“小心。”
咖啡的污渍溅到墙上,剩余的被一只手挡开了,坐在椅子上的人稍微直起身,以一种变魔术的手法稳稳接住纸壳杯,倒接入空中的液体,转而递给身旁的人。
沃德蒙利半蹲在地上稳住身形,手砸得发麻,仰头的时候,正撞上上方一双投来的目光。
圆舞曲吱呀呀地鸣奏。
他眼前是缪尔在世,伟大,壮美,沧桑,忧郁,每一寸轮廓都是精心雕琢,她身上披着轻薄如内衣的丝绸,高坐在锦绣与钢铁之巅。
一阵耳鸣中,缪尔问他:“你是?”
他的视线坚持了几秒,闪动地躲开,名字滑到嘴边,固执地不肯吐露出来。这里是歌剧社,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你清醒一点,这里是那个狂妄的角逐者的欢乐窝,教授们不会想知道他来到这里,是把柄,是丑闻,传出去会被导师叫去问话的,所有人都会笑话你也是个心飞了的野鸽子。
“……沃利。”他低头,将道具箱拖去墙边。
他的帮忙之旅结束了,沃德蒙利蹲在箱子面前,漫无目的地扫着里面的各类乌木制品,刷着鲜艳的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地捡起这些道具看,也许是手和腿又疼又麻,需要休息,又或者在积攒勇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转身时会再一起看见“缪尔”。
他走时是怎样的状态自己都记不清了,设想的对话一句都没派上用场,缪尔专注于手上的剧本,对任何人的去留都漠不关心。
沃德蒙利回到寝室,他冲了澡,吐出漱口水,读了两页诗集,在没有人的寂静中熄灯,把被子盖到脖子处。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