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者:十载如憾      更新:2026-02-09 17:56      字数:3219
  阿诺看了一眼她俏丽的脸,难以将她和那个黑白衣袍的独眼嬷嬷联系起来:“你们认识?”
  “她给我写过信,说儿童福利院要接收一个‘孤儿’,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
  “希望这个孤儿没有让她太烦心。”
  “还是闹了些麻烦的,否则我也不会如此好奇。”
  阿诺:“十分抱歉。”
  浓郁的烟雾背后似乎有一线轻微的叩响,小修女反手一记盲枪,两颗子弹在高速中擦出一刹火光,瞬间偏离轨道。
  阿诺后退一步站稳了,瞥见小修女脸上又甜又坏的笑容,像一只刚献唱完的黄鹂:“这一枪是收费的吗?”
  “如果您乐意的话。”
  “我有什么能给你的?”
  “想法。”小修女伸出一根手指,在太阳穴附近转了几个圈,“我听说第七子对这次的战役的结果没有任何疑问,但当这一刻来临,您似乎并没有放松?”
  “为一场还没有定论的长期战争中的一个逗号狂欢,是最愚昧的错误,我相信艾伦洛其勒也没有召集你们开睡衣派对。”
  “是的,他还要协调下一阶段的战略部署,可我不明白您……”
  阿诺看着她很久,才吐出一个词:“方向。”
  “什么?”
  “你在战场的另一边,没看见这边的两个白袍人并不是第一指挥,他们在干什么?我去看了一眼,他们一直向上反馈战场数据,然后根据爸爸下达的电报做出调整,干的活就像乡下引鼠战术,堵住耗子的洞,又故意漏出一个缝,赶它们往一个方向走。第一阶段的战争不是歼灭,而是驱逐。”阿诺说,“西南方有什么?我们都很清楚,迦南地,就在那里。”
  洛珥尔君国,王城,旗帜半下。
  华逊王国丧未到一月,顺位第一继承人华翰王子与提提尔公主一死一失踪,第二继承人伏坦约王子腹部中弹意识昏迷,整个王室氛围陷入无尽的惨淡中。
  橄榄党发动政变后,官员更替与嫁祸计划都未能成功实施,便遭到第三、第五、第六总局的横扫,“三局”军士通过御前全委会拿到第八总局的情报,率兵冲破普丽柯门,剿灭叛党一百一十五人,抓捕三百余人,党魁阿伽门·霍德在逃中。
  阁首格尔特夫·v·皮萨斯不得不离开蜂针区,返回王城稳定政局,并向白塔公会签发橄榄党抓捕令。
  离王城以西四百英里的一个青翠浅坡,蔓延了成片的天然石林和石芽,这里被称为“牧羊的手指”,常有人来附近取地下水,清风绕过那些裸露地表的石头,吹去了王城经久不散的血气。
  阿伽门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泞的土里,时隔二十三年,橄榄党又面临一败涂地的局面,他不敢去想妹妹梅黎,也不去想爱德华和其他人,现在所能做的只有让自己活下去,只有生存,才有机会回去。
  他原以为自己死定了,“三局”攻入普丽柯门的那一刻,回想起还是令他心脏收缩,他正想去通知爱德华尽快带人离开,消息刚发出,就被人从后方拿琉璃花瓶砸昏了。中途他有几次清醒,身下都在颠簸,时而恶臭,时而散发脂粉的香腻,又或是二者混合起来催人呕吐的古怪气味。
  最终一次的醒来是在某天的清晨,他不确定过去了多少天,他在监牢里伤到的脚开始溃烂,胃失去知觉,只觉得头昏眼花,恨不得倒头再晕过去。
  扶他从牛粪堆上坐起来的是一个媚气的少年,看上去不会超过十七,喂他小口喝完半壶稀牛奶,又给他锤了肩腿,动作熟稔轻巧,看样子是做惯了的。
  他嗓子还发不出声,嗬嗬了几下,少年观他脸色,嘴皮子利索地甩锅:“老板的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里已远离王城,少年像扔烫手芋头一般用力按捏他麻痹的腿脚,催促他好起来赶快离开,又为他指出“牧羊的手指”的几处地下溶洞与暗河,那里配备了船与桨。地下河与境外的里海相通,然而通道曲折复杂,如果顺利的话,可以试着在每一个水流平缓的地方停靠,顺着溶洞回到地面上。
  二十分钟后阿伽门就撑着身体下地了,浑身是血与汗,狼狈地扯出衬衫,用还算干净的边角擦了擦被污垢糊住的眼角,跌跌撞撞摸进了溶洞。拐过一个弯,光线骤然昏暗下来,未适应的视线中只泛上粼粼的水波。
  “嚓”得一声。
  水波边,升起一团橘色的光,有人点燃了马灯,火有些晃,因为他坐在船上。阿伽门深吸了几口气,也慢慢走了过去,试探地坐上了船,小船立刻左右荡开一圈波纹。
  对面坐着一个年龄不大的青年,头发微湿黏在耳边,应该不久前捞起水洗过头,他身上衣服还算干净,正当阿伽门打量着他时,青年抬起眼。
  阿伽门凛然,他认出那一双眼睛!
  “塞伯……”他在吃惊之下被扑上来的人影一把捂住嘴,年轻人五指用力勒进他脸上的皮肤,声音是充满杀机的温和:“阁下,叫我阿伦就好。”
  在阿伽门急速起伏的胸口平复下来,阿伦松开手,倒在船的另一侧,水波一圈圈浮动,他自嘲地笑了笑,盯着自己发力之后颤抖的手臂,向阿伽门解释:“一点代价。”
  他向对方展现了自己的虚弱,然而最开始爆发出的力量与言辞中含的警告在阴影中挥之不去,阿伽门摸了摸自己脸上泛红的指印,也喘着气靠在另一边,一段沉静后,他在水滴声中沉声问:“公主……公主在哪里?”
  阿伦含着笑意,没有正面回答:“只有我知道她在哪里。”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一些好心的贵族夫人帮助。”
  “然后你留了人帮助我?”
  “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他摇了摇头,又像是影射自怜自哀的身世,“富贵绣线上的蚂蚱。”
  阿伽门沉默了一会,简洁道:“谢谢。”
  他和塞伯伦的结识是在格尔特夫提交首席哨兵人选的议案后,塞伯伦那时自称是公主侍官阿伦,直到事情告一段落,他才从金家族的一些消息中得知这位新晋的侍官实际上是公主的爱人,公主正是为了他拒绝了首席哨兵的荣誉与权力。
  “让公主殿下尽兴玩吧,那根本不是什么农家小子,我上一次见他还是米洛雪夫人的入幕宾……”
  金家族乐于见到王室丑闻,贵族中爱他的人很多,恨他的人也不少,敢染指婚姻不由心的公主,这个天使窟的男人会喜闻乐见地死得很惨。
  “你知道王城目前的情况吗?”阿伽门寄望于他为这一天意料之中的逃亡而做出的周全准备,忍不住问,“梅黎、爱德华、罗高……”
  阿伦忽然似笑非笑撇了他一眼,啼笑皆非问道:“阁下,您是认真的么?罗高?”
  阿伽门一怔,心中涌出一团不好的预感:“怎么?”
  “他不是慈善家,不过也算不上阴谋者。”阿伦面上显露出一丝疲倦,“他为第八总局服务,我也是碰见他亲近那个白银家的私生女才起了疑心。”
  “白银私生女?”阿伽门蹙起眉头,他不怎么探听白银家族的事。
  “名字是阿诺。”阿伦两手相互攥住,隐在衣摆下,昏暗的光打在他略微低垂的面庞上,一线鼻梁挺秀,“米洛雪·银夫人证实,二十年前一名家族成员莉迪嘉·银因未婚先孕跟一个马车夫跑了,但算起来那个私生女出生在3060年,看起来不该只有十几岁,于是我继续调查,她不仅与拉道文教授关系密切,还不时被罗高秘密护送出入一座近郊的庄园——那是八局总长的资产。我斗胆加上一点猜测,她十有八九是第八总局m先生的女儿。”
  阿伽门吃了一惊:“m有女儿?”
  “只是猜测。”阿伦的神情却表现出这并非臆断。
  一个接一个事实将阿伽门大脑击得嗡嗡作响,如果是罗高,阁首的心腹第八总局工作者,因为夺取了他错误的信任而连带着将橄榄党引上绝路——难怪前期那么顺利,“三局”又来得如此之快,他双手揪住自己的耳朵,嘴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罗高……”
  阿伦恢复平淡的神色,点了一支烟,又把铁烟盒递到阿伽门面前:“阁下,我相信您很快就会冷静下来,否则我这么做就成了一桩亏本生意。王城情况不会太糟,至少您的妹妹不会有事,复兴党恐怕还想用她钓出您……我想除了与我合作,您也没有别的选择,那么,阿伽门·霍德阁下,我谨代表狄特邦联合众国复星派调查部,‘k’代号者,邀请您与我乘一条船。”
  “什么?”阿伽门头脑还没能处理这几段话。
  “我是狄特人。”
  阿伽门猛地站起来,小船立刻前后晃荡。
  “请坐下,阁下,如果您不想船翻。我向往和平的心是没有变的。”阿伦不动声色,“不然我也不会救您,阁下,我的祖国,狄特,至今为止都是在反击你们给予的伤痛。如果橄榄党执政,我想情况应该大为不同,东境线上也不必送去那么多亡魂,洛珥尔国内也不必死伤那么多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