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者:十载如憾      更新:2026-02-09 17:56      字数:3149
  “可是……”米利娅讶异地怔了几秒,刚想追上去问明白,希艾娅已经快步离开桌边回房间了,门紧随着砰一声关上。
  今晨,金尼瑞邦的最后一则电报信号被临近的四个邦接收到,是一封求救信。
  然后再没有了声音。
  第75章 已逝
  ◎快乐的时光,只在过去。◎
  男爵意料之中地发了一通脾气。
  希艾娅也没走成,米利娅拿捏住了她的软肋,她是不会抛下一对姐妹自己离开的。于是关起门与希艾娅说了一上午,再由克撒维基娅哭过一场后,下午希艾娅就默默揣上饭盒上班去了。
  雨在黎明时就停了,天上残留片片未散尽的阴云,霞光抹一层浅浅的边,克撒维基娅坐在窗台上,推开半扇窗。
  窗户离地不到三米,低头可以看见墙角新发的芽、几只勤劳的蚁,克撒维基娅却第一次觉得它很高很高,像一座令人头晕目眩的塔。
  哭过的红痕还在她眼角,不久前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希艾娅,摇晃她的袖口,希艾娅回应她的是沉默,低下头,天鹅垂颈一般的沉默。
  ——“我不愿失去世界。”
  这句话奔腾在她的血液里,偃旗息鼓在她的喉咙里。
  她已身在高塔。
  收音机里播报着五重议会的新闻,与米利娅在厨房洗盘子声哗啦啦交融在一起,没人关心五重议会那些官方老调,他们许多政策约束不到除自己所在的其他邦,粮食价格抬高了、交通阻断了、某邦发布宵禁令了……克撒维基娅听着听着,按灭了开关,溜进厨房。
  “为什么许多邦不听五重议会的?”她向日葵一样跟在米利娅后面转圈,“洛珥尔君国不是这样的,我们都听御前的。”
  “因为大家都想要自由。”米利娅抽空回答她。
  “大家自由了吗?”
  “一部分人得到了。”
  “哪些人?”
  “你在收音机里听到的人名们。”
  克撒维基娅接过擦拭过的盘子,接着问:“为什么希艾娅姐姐想走?”
  “骑士怎么甘心一辈子做农夫啊。趁剑还没锈,盾还没烂,旗子还在心中。她这样的年轻人多了,都想在五重议会有一番大作为,反抗些什么,伸张些什么,为了安全而去跻身危险,平衡所谓的自由,结果发展出了一个又一个邦,一个又一个议党,拿好,别掉了。”
  “那为什么你不想让她走?”
  好半天,水声停了,米利娅才将湿淋淋的手放裙侧擦了擦:“因为长远的跋涉,会让人抛弃一些东西,无论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而且大部分找不回来的。”
  克撒维基娅刨根问底:“是什么东西?”
  米利娅:“什么都有可能。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凶恶的,美好的……我只希望你们不要有这样的时候。”
  “可也许得到的会更多。”
  “是的,得到的会越来越多,但无数年的拼搏,可能也只是为了补全当初丢失的一种心情。”
  克撒维基娅小眉头挤在一起思考,头渐渐歪到了一边:“我不懂,什么心情那么贵重?今后还会有很多很快乐的时光啊,我要是以后能买一百块糖,在今天丢失的一块饼干又算什么呢?”
  米利娅开心地笑:“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
  费波利邦与马茨邦的广播频道在一个傍晚先后停掉了,无论克撒维基娅怎么拍收音机,这两个都坚持不懈地呲呲,像厨房里叽里咕噜冒汽儿的水壶。
  克撒维基娅坐在壁炉边等希艾娅下班,本以为又会很晚,但街上弱光还没暗下去,大门就砰得一声响,希艾娅是跑回来的,大步踩在米利娅下午才拖干净的地板上,五六个明显的泥印子。米利娅从盥洗室出来,双手都是泡沫,惊讶道:“你干什……”
  希艾娅外面披的是一件深色浆洗布,这是防天气挡雨的,然而在晴天的当下,上面有液体滚落在她的泥脚印周围。她三两步走到米利娅面前,在自己披风上抹了一把,摊开时满手的鲜红。
  米利娅愣住了,看看她的手,又望向她的脸,以一种梦幻的语气问:“你……杀谁了?”
  希艾娅被她一句话惹出急恼的神情,语塞了一阵,干脆冲进厨房先洗了把手:“是!我杀人!我第一个就把那个鞋商儿子杀了。”喘了几口气,靠到橱柜上,头发盖住了她的一半的脸,声量也落下来,“走吧,米利娅,南边出事了,金尼瑞邦可能没有活人了。”
  米利娅匆忙跟上去,抚开她脸上的头发,蹙着眉:“怎么回事?”
  “那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伤人的不是精神病,他们是死了,但还会动。”
  米利娅看着她,只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鼻音:“啊?”
  “你不相信是不是?那你就信我杀了人吧。”希艾娅反手攥住她的腕部,“与金尼瑞邦交界处已经被封堵,今天一辆偷渡的车停靠在南市,里面出来七八个腐烂的人,没有理智,伤了不少商贩,警督们过去控制了。”
  “那……警署怎么说?”
  “你信他们吗?”
  “太突然了……”
  “一点都没有突然,为什么看到乌云时犹豫不前,非要等到暴雨才走呢,克撒,把收音机打开,所有频道放一遍!”
  克撒维基娅惊了一小下,刚要去摸收音机,厨房那边又出声了。
  “我们经不起。”米利娅为难地望着她,“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父亲、克撒的母亲、家产、租期、工作、婚约,许许多多,我们从洛珥尔搬来这里,费了多少功夫,你觉得我们再来一次,还能吃得饱饭吗?”
  “我可以卖向导素。”希艾娅声音硬邦邦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一件一件来,现在只需要你告诉我,走不走。”
  没有再传出任何声音,空气沉静下来,克撒维基娅按到了收音机开关,一阵沙沙的回响在狭小的客厅。
  几天内,克撒维基娅都是在两个姐姐的争执声中醒来的,她打了个哈欠,去摸梳子,一边把蓬乱的黑发往后理一边晃晃荡荡去客厅。
  好消息是米利娅最终答应了希艾娅的要求,坏消息是急需解决的问题太多,每天依然有架可吵。
  比如她们的父亲;挪迩男爵破口大骂,宁死不搬,租约文件以及银行户头都需要他的签字,希艾娅再三交涉失败,只能放弃了全家一起走的计划,把毛巾往他脸上一扔:“你就死在这里吧!”
  “你有本事让我去死!”男爵在希艾娅摔门而去后骂了半个小时没停歇,嘴里不干不净,克撒维基娅也不想去给他送午饭,装作没看见米利娅姐姐的示意,跑回房间里了。
  她有时会去看那个垂垂老矣的男人,脖颈精瘦,浮现青红色的脉络,呼哧呼哧地吸气吐气,他的世界从王城那么大,压缩到一间屋子,一扇每天只会开两个小时的窗,窗户正对着别人家的砖墙,视野封闭在一块块石灰涂抹不均的墙壁里,连野草也没一株。
  她觉得他可怜,也觉得他烦人,取决于他说不说话。
  “家里的食物不够吃……”是米利娅姐姐的低语,克撒维基娅把自己头发绑成一束,蹑手蹑脚去盥洗室,下一秒希艾娅的嗓门就咚得炸开:“他们不会买吗?户头的钱我一分没动,全在那老头手里握着,重点是我们,我们需要带什么。”
  昨天克撒维基娅的母亲从姨妈家回来了,费波利邦近期有些不寻常,实行了限购令,她待不下去了,回家时讨好地带给克撒维基娅一个丑丑的小布偶。往克撒维基娅手里塞的时候,克撒迟疑地往后退,不知道接还不是不接,还是米利娅拿过来放进她怀里的,此时她抱着那个起球的熊布偶不知所措。
  “还是多留一些吧,看现在这个样子,再多的钱也可能买不到想要的东西。”
  “凭什么?”
  “他们是父母。”
  希艾娅看了她很久,最终垂下眼去:“米利娅。”很久之后,她提起一口闷沉的气,“你是看不到,还是将狰狞视作和平。”
  米利娅摇头:“你太激烈。”
  “我已足够耐心。”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脾气与父亲越来越像。”
  希艾娅没有接话,腮帮绷紧,米利娅搓动自己的手臂,眼神落在下方:“我很害怕,希艾娅,我怕你变成那些人,那些你在反抗的人,你可以坚持你的态度,但你……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在对抗,也在被同化。”
  “所以你希望我躲避、忍耐,是么?你觉得我太强势吓到你了,你希望我和你一起懦弱。”
  “我是说远离——”
  “我有躲避的权力吗?”希艾娅孤兽般低吼,“我有可以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的权力吗?火不会烧到我吗?刀不会砍到我吗?我躲不过去我就死了啊,哪怕我逃出去了,我又能躲过去内心的愤怒和后怕吗?”
  高音吵到了楼上的男爵,顿时一串乒铃乓啷摔杯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