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十载如憾      更新:2026-02-09 17:56      字数:3199
  到此处,他的语气急促起来,这些文字像是火山喷发的口,顺着他颤抖的呼吸撞击在窗户玻璃上,“我只想知道王室究竟隐藏了什么,拉道文先生,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末日的尽头是哪里?我们的和平究竟建立在哪里?即使与真实差的就是这一把钥匙,你也不想接受神的启示吗?”
  拉道文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窗外,他的目光在桌下。
  阿诺理解他的挣扎,第八总局支持的是复兴党,在没有高层的指示下,擅自与橄榄党党魁接触,并交换情报,是违反保密规章的大罪。他甚至很可能因此被带走审查或者“意外身亡”,而他甚至无法隐瞒此事,阿伽门暂时支开了八局的眼睛,但他不知道的是,桌肚里藏着一个被总长特殊关照的孩子。
  拉道文眼角下坠,看着她,面颊湿亮,那双眼折射的光在颤抖,喉结也在挪动,从桌下探出半张脸的阿诺也回望他。一夕间,他们的身份地位对调了,真实之门就在眼前,而代价是他的生命,将在这个下午的几句对话间压缩至以小时计。
  “逢考必挂”先生,此刻,比他批改过的任何一张试卷都要脆弱。
  他的性命掌控在她的手中,拉道文却不能限制她的离开,她出了一点事,总长会亲自上门;而只要她回去后说一句话,普丽柯门左街69号将就此闭门谢客。
  拉道文没有说出任何哀求的话,也没有试图暴露她,只是看着,安静地看着,像初生的蛹蝶,睁大眼睛张望世界,就像他曾经推开窗子指向天空,问她在罗兰的天空如何。
  ——天空是什么样?
  出租屋里,报纸糊的窗户破了大洞,跳下去的老师拍在水泥地上,口罩飘在风中,线断了,稀碎的方程式被踩在脚下,慢慢的,那纸融化了,化成了3083年,她咽下的罗兰互助会里那些悲苦的纸团。
  “我敬畏知识。”
  阿诺闭上了眼。
  头顶上是剧烈的抽气声,像是屏息许久的人得以大口呼吸,汗液浸湿了衬衫的领口,拉道文再度望向窗外,而阿伽门似乎也接收到了他的抉择,扬起了古井不波的面庞。
  他在一人高的窗下,颂念古老的祝词。
  阿诺觉得有一丝有趣,这情形像是痴情少男徘徊在心仪女孩窗前吟诗,而一墙内外实际是两个汗如雨下的老头。
  “我生于尘埃,归于熔汤。”
  阿伽门的嗓音,有一丝喑哑,一丝失真。
  “毋庸却步,主已垂目;
  “八次死寂的膏脂之后;
  “迎来互为佳肴的黎明;
  “祝愿你!祝你们盛大地复活。”
  第63章 壁垒
  ◎“祝及格。”◎
  尽管阿伽门为了方便拉道文理解,将晦涩的古雅论语翻译成了现代雅仑语,阿诺依旧只听了个半懂。
  但“八次”这个音她是听仔细了,她想了想历史上与“八”相关的东西,只思索两分钟就放弃了,在浩瀚的过去寻找一个数字联系的未知事物简直是天方夜谭,不如回去问爸爸。
  唯一收获的就是博察曼帝国那场王室叛乱的最后结局,哨向与常人相异的“圣塔基因”,很大概率与牧羊人密切相关。
  按阿伽门的话,哨向又与末日有一定关联,从疯水鬼事件来看,有点“反抗力量”的意思,具体的情况却因为王室的守密不得而知……阿诺姑且信了一半,他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只是想引导拉道文去查证而已,双方的情报都有明显缺漏,最直观的一点,是对“末日”的看法。
  拉道文概念中的末日还未开始,而阿伽门却已想着怎么结束。
  阿诺从桌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将美工刀扔进了笔筒里,像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拿笔做功课。拉道文没力气一般倚坐在椅子上半晌,忽然撕了一张稿纸,飞快写下几行字,随后推给了阿诺。
  那上面是几行直译的句子,他把“神启”翻成了罗兰语,阿诺从上往下看完,道了谢,将纸折起来放入口袋。
  拉道文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继续做题,自己又拿起铅笔头,盯着内部分离又黏合的漏斗。这节课悄无声息地结束,阿诺收拾好了东西,拉道文让她等了一下,站起来去柜子边找来一张书单,返回书桌抽出笔在备注了序号和一些字,递给她,让她有空去壁垒图书馆。
  那是一张列满了数论资料与教辅的单子。有几行最基础的划掉了,正是阿诺手头做的几本,这应该是拉道文给她备下的阶段性课程表,此时他把它拿出来了,意味不言而喻。
  阿诺沉默着,她不意外拉道文会在她临走前做最后的努力,那一次闭眼能解读出的太多了,而信任这东西,人类太缺乏。他信了她的闭眼,于是放自己去听神启;但接下来他还能信吗?信她与m的关系亲疏在他预估之内,或者信她能顶住八局的诱导审问?
  阿诺甚至设想过,拉道文会以什么方式加大自己的存活几率,许诺考试前给她透题?还是将研究成果让给她当第一作者?
  哪怕他前半辈子不是这样的人,阿诺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差别,在死亡与审查的逼迫下,人总是会更新自我的。
  拉道文只给了她一张书单。
  “祝及格。”
  他在最终一刻没有搏命,只是有条不紊地做手头上未完的事,没来得及教的都给了她,未来的时间也交给她。
  阿诺看了看他,接过书单,顺着折痕夹在本子里塞入包中,转身去门口换鞋,刚要去拧门把手时,又被叫住了。
  拉道文站在书房门边,灰黑的头发稀拉拉翘起来两根,拗断的鼻梁架着那副永远掉不下来的薄片眼镜,像只笼子里折了翅膀的鸟,认命地靠在那,却还想鼓励别的小鸟能飞起来,遗憾嘴里找不出词,半天,说出学生听了含泪的一句:
  “数论其实挺好学的。”
  阿诺:“……”
  您那么着急死是吗?
  出了门,罗高并没过来,一连几日都没见到他人影,听说父亲那里出了些状况,原计划要作出相应调整。
  没人接就意味着她要自己回去,由于身份并未落实,无法自行出入近郊庄园,阿诺只能返回儿童福利院。
  街边有巡街军士小跑而过,阿诺在长椅边等了片刻,招来一辆马车。车夫问她想去哪里,阿诺想了想:“壁垒图书馆。”
  车夫犯难:“小姐,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阿诺翻书包抽出那张书单,给他看上面备注的地址。这回车夫点了头,鞭梢一甩,马车慢腾腾起步。
  路上阿诺关上车帘,又将口袋里的“神启”掏出来展开,琢磨半天。
  这个“神启”不像是神直达的意思,而是通过某个代行者转述。单看第一句很像是牧羊人这位“潘的仆人”所作出的,他以预言取信于雅仑一世,难说是不是预言了自己的死亡——归于熔汤,但他无法违抗。
  或许是一种使命?阿诺挠了挠头,那还真是诡诞,被吃掉的命运。
  倒数第二句也令人迷惑,“互为佳肴”乍一看是指活与死之间的战争,细想又不太对,人并不吃丧尸,一条食物链上下层的关系,怎么称得上是“互”呢。
  最后一句更是摸不着头脑,谁复活?人类不用考虑,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久远点的都成灰了,现在这情形下,如果弄活了又不管饭,那还不如死个安稳;不是敬语,估计也不是神一类的存在;丧尸复活成人?那也不能叫复活吧,得是退化。
  帘子晃晃荡荡,阿诺只掀开几次瞧了路标。不多时,马车夫摇铃喊着到了,阿诺扭开车门下来,见到了拉道文口中的壁垒图书馆,外围栅栏生锈,宛若废弃的旧址,里面草长到一人高,她一眼瞧出,这正是十诫会议举行的那个古堡。
  门锁未挂,轻轻一推就吱呀开了。阿诺穿过杂草与碎石,再度走入这里,走上古堡的台阶时,镀膜的蓝窗子背后好似有人影经过,她顿了顿脚步,继续上行,宽阔的门也是半掩的,推门进去,浮起一股灰,飘散的灰尘中有古旧的书味。
  墙壁上切割整齐的块状洞堆满了硬壳书与纸卷,一个人站在一架贴墙旋梯上,像给孩子穿衣那样整理着这座书的堡垒。阿诺走过去,自下而上看去,正是安排侍者服务会议的古堡代理人,同时,代理人拿着抹布擦手,低头向她看来。
  阿诺自认十诫那日大家穿得千篇一律,自己没有特殊的地方,但代理人的眼神分明认出了她。几秒过后,他从旋梯顶端下来,将抹布挂在墙体的弯钩上,恪尽职守地问:“有带单子来吗?”
  阿诺下意识问:“什么?”
  代理人平常地指向了桌子:“那里有纸笔,写下你需要的书籍清单,我会根据采买的实际情况,告诉你大约过多久来取。”
  阿诺瞥向装填了半面墙的书,上次来时,这里还是空空如也:“这些我不可以借阅吗?”
  “不可以,是其他客人预定的。”
  阿诺点了点头,从包里抽出拉道文给的书单,上前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