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十载如憾      更新:2026-02-09 17:55      字数:3104
  “他很疲惫。”
  “我后悔,不想问下去了,这不是他的错,但我没想到有人会突然上前,说出那样的话——用警告的口吻说:希望主席今后不要犯错误了。”
  “我对他使眼色,他却直瞪瞪地说,这是白塔上下共同的心声,不想再被连累了。”
  “主席默默看了桌子很久,然后点头,说知道了。”
  接下来的字迹虚浮无力:“我们把信息整理了准备发出,想要去澄清,但没有人信。广播里都开始播放检讨书,人们听信了整肃大队的污蔑,他们愤怒得失去理智了。”
  他们愤怒于信仰上的污点。
  6月16号,整肃大队冲入了白塔,“请”出了白塔主席,而白塔外面,情绪激动的人群四处喷漆,贴上大肆污蔑的报纸。
  白塔门口树立着一块巨大的led屏。
  两个月前,明摩西关于“红色指数”的预言应验了。
  众山法院成了一摊废墟。
  白塔主席在人群前被审判,第一项罪行是“红色指数599”。
  整肃大队第一句质问就挑起了浪潮:“你为什么要背叛罗兰!”
  “我没有。”
  “总意志批评你!还有你的检讨!你亲口承认的事!还敢不认?”
  “检讨是我写的,内容是对六十一位哨兵人格与忠诚的保证书,以及对初期领导偏差的反省,其余的我不承认。请上前与我对质。”
  整肃大队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我们的红色指数比你高,你教训不了我们!你没有资格!”
  明摩西不疾不徐:“请论述红色指数的评判标准,以及运作原理。”
  “不许攻击新制度!”
  这一句伴随飞起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土块,准头并不好,只擦到了明摩西的手肘,但这像一个讯号,提醒了人们——是可以动手的。
  而白塔主席不能向人民动手。
  尽管剥夺了发言权,整肃大队在在“审讯”上也没讨到多少便宜,他们的大队长大概料到了这一点,因此后方的工作也没落下。
  在这期间,他们凭借总意志的签发的文件,接管了白塔。
  进塔第一时间控制了向导们。
  这使得相当一部分哨兵投鼠忌器,不敢妄动,领导层的白塔委员会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有家属,一半塔委直接倒戈。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明摩西重新回到塔里时,整面墙都是浆糊与报纸。谩骂与攻击,如此赤/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大厅中无人走动,这座高塔,真正成了囚牢。
  “您不是不需要向导,不需要白塔,也能生存吗?”
  似乎是想找回“审讯”的场子,整肃大队解除了他进入静音室的权限。
  接着,撤走了办公场所里的通讯设备,没收纸张与笔。
  他独坐在白塔的七十层窗台上,没有睡眠,刺耳的高呼声与对建筑的打砸声一刻未停,广播高亢循环播放检讨书。
  任何一个哨兵,坚持不到一小时,就会痛苦地想要割下耳朵。
  秘书长提到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主席,就是在这里。
  “尽管黑暗哨兵与我们寻常哨兵不可同日而语,但他看上去神志恍惚。”
  阿诺在这句话上停顿了一秒。
  黑暗哨兵。
  秘书长接着写。
  “我害怕那是神游症。”
  好在很快,明摩西的目光恢复清明,招手让秘书长过来坐下。
  没有对不公的申辩,只详细与他说了自己对安全区建设的设想,一区二区是大本营,所有规划都在初期就已经定下,包括宪星、白塔与众山的选址与软性制度,但如果想真正在末日长远生存,扩建草案必纳入计划内。
  “首期二十个,重点放在北偏东43°,扩建至圣希比河,洛珥尔与狄特都将争抢水源,不必全方面覆盖,只需要夺取中游控制权。所有区的基础建设不能敷衍,电站与联络网,以及相应的保密措施也要跟上,格尔特夫的专业就是电码学,洛珥尔君国必定在这方面有所精进……”
  这是一张明日罗兰的蓝图,闪烁着美丽的光。
  说到最后,他思索片刻,最后请求了一件事。
  “我没有权限出去,如果可以,请将‘宪一三’实验资料全部销毁。”
  身为白塔委员会秘书长,他自然听闻过“宪一三”实验,大约是研究丧尸源头而启动的存续计划,是终极机密,他曾以为这个项目会一直推行下去,直到消灭那些不死不活的怪物。
  为什么要毁掉……
  写到此处的笔锋轻轻一抖,秘书长似乎还是决定去做了。
  在当下,任何成绩,最终都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刃。
  日记到这里,墨水兑了水,颜色逐渐变淡。
  忆及白塔委员会刚被拆解权力时,秘书组虽然有短暂的担忧,但都觉得不是大事,还打趣说可以放假了,又单纯以为,总意志或许只是出了个逼婚奇招……那时,主席还笑了。
  秘书长斟酌许久,在这一刻心理防线骤然决堤,不受控制地提议:“如果有向导在身边会好一些……”
  坐在窗台上的黑暗哨兵目光深远,轻轻笑了,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
  “主席,我走了。”
  没有得到回答。
  等秘书长抬头望向面前简陋的房间时,他望向窗外,面容平静。
  “他看上去像在沉思,但我觉得他已经迷失。”
  上一个黑暗哨兵死去后的一百四十三年,主星上终于又出现了黑暗哨兵,符合三个硬指标,精密的五感,极强的自控,没有向导也能独立生存,百年难遇。他有这个资本,意气风发,雄心壮志,少年塔委,青年功绩斐然,打破陈规,授任白塔主席。
  他是高塔上的孔雀。
  二十一岁迎击洛珥尔远征,万众瞩目,是罗兰的梦中情人。
  3065年,第一次人类对内的浩劫,面对百万焦土军,他走出白塔,点燃人类精神。
  “我相信会好的。”
  九年后的3074,尽数一生,他全部奉献在了这片土地上。
  “明天会好。”
  阿诺看到这里时,忽然感到了冷,寒风呼啸,记忆中壁炉的火烧得很旺,那双从背后抱住她的手如此轻,如此沉重。
  她的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书,风哗啦啦响。
  “你知道在地狱里魔鬼是怎样折磨灵魂的吗?”
  “不知道。”
  “他让它们期待着。”
  ——《尤利西斯》
  第24章 意志
  ◎至生至死。◎
  你期待过一件事吗?
  那过程一定是充满欢欣与希望的。
  但当你只能因为期待而期待着,时间就变成了囚牢。
  在期待明日到来的长夜里,如同在等一颗亿万光年之外星星的回馈,心跳与下一次心跳之间也隔了一场持续千万年的古宙纪大雨。
  漫长得令人绝望。
  6月20日,白塔委员会工作人员接受调查,秘书长另行隔离。
  白塔秩序一夕之间崩塌,主席办公室与会议厅每日都有整肃大队进出搜查,如蝗虫啃食般一遍又一遍搜刮,撬开每一寸地板,锤开墙,将书柜推倒。到后期,没有人敢接近七十层。
  后来他们要求明摩西下掉一切金属物件,哨兵的衣物要求绝对的轻柔,并不会有多累赘,与金属沾边儿的也只有手表与皮带。
  遭到拒绝后,整肃大队带了一队投诚的哨兵,将白塔主席按倒在地,两个哨兵从背后锁住他,四个按腿,强行将表与皮带摘离。
  这些都是日记本里断断续续的见闻。
  “我见到了那只手表,是主席十八岁的成人礼,他戴了十二年,保养很好,寄回原厂换过一次表芯……有人挥舞它的时候撞到墙,摔碎了,这成了他们炫耀的资本。”
  然后是隔离时的记录。
  “他们不肯打饭,好像给哨兵送吃的就成了‘帮凶’,事实上这种活也是扔给最基层的整肃队员做,于是开饭时间普遍偏迟,只在食堂收餐时去打。”
  “主席那边的情况更糟,我套到他们的话,说隔一天才打一顿,一次打够几顿的量,我急忙问饭菜冷了怎么办,天热了,放时间太久容易馊,哨兵的感官娇贵,只要一点点味道不对都没办法吃,这难道不是变相禁食吗?”
  6月27日第二区爆发了群众抗议,批判副总意志罗尔达手段激烈,要求白塔主席出面对身上的“罪名”作出公开解释。当日,整肃大队脱去了制服,秘密镇压。
  两日后,针对明摩西的审讯开始。
  具体审讯内容没有留下任何资料,第一轮审讯结束是七月之后,白塔主席从审讯室走出来时,突然摔倒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哨兵,谁也没有上去扶一把,他们不敢,于是就看着主席慢慢爬起来,尽量不那么难堪地转动身躯,借墙面支撑身体,花了二十分钟走完一条十米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