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者:
十载如憾 更新:2026-02-09 17:55 字数:3148
保罗最后一瞥的画面,是阿诺提着一把刀,走入广场人群。
小广场一片狼藉,中年男人拿起了最大的纸板,满意地抚摸上面的文字,旁观者见了,眼神微动,不约而同蹲下捡起两三片碎纸,揣进兜里。
反应慢的也在提示下醒悟过来,开始小范围的争夺“罪证”。
空气短暂凝滞了。
下一个瞬间,一把刀刺入了中年男人的肺叶,骤然遭袭之下,他长长又沉重地吸了一口气,同时,刀又抽了出去,没有花哨,近乎野蛮。
这一刀的力道没能将他捅穿,立马又劈向另一个人,惯性之下砍入另一个旁观者惊恐欲绝挡在身前的五指,持刀的身影接力刹住了步伐,又毫不留恋地拔出,带出一瓢血花。
疼痛让中年男人回过神,立刻吼叫着转身打出了一拳,阿诺猛地低头闪过,这拳头打了空,他再无任何反击的机会了,阿诺双脚蹬在他腿窝,用刀狠狠插入,找准方位,空出双手将他手臂扛在肩背上反向一抖,他立足不稳,整个人向下重重倒下。
地上,磁石积木牢牢固定着另一把指向天空的硬质方口刀。
一声惨叫,布料撕裂,他肚子上破开一截雪亮的刀尖。
阳光灿烂。
风寂静地掠过,围观中一个颤抖的声线如梦惊醒响起:“杀人了……”
骤起,群声激昂。
“杀人了!杀人了!”
“你杀人了……你杀了人?!”
刀被随手抛掷在了地上,一声脆响,万籁俱寂。
阿诺:“我无可奈何。”
懦弱就像一块放久了的羊绵,鼓鼓囊囊又毫无抵抗挤满血管与骨髓,它让你像狮子在羊群里一样干渴,但并不饥饿——因为它们不肥美,总是干瘪湿臭,你食不下咽,想将它们的头狠狠撞击在一起,挤出愚蠢的脑浆,或是将它们踟躇的三瓣脚捆在铁栅栏上,撕扯出颤抖的黄筋。
你想将它们杀得一干二净,告诉它们这就是结果。然而它们惊恐着,咩咩叫着。
它们只是羊。
【作者有话说】
“未来是虚妄的,人们想要未来,只是因为过去在刺痛我们。……只有过去,过去是存在过的,它激怒并侮辱我们,让我们意欲毁灭它或重述它。”——昆德拉《笑忘录》
第17章 逃亡
◎在这一天,她无法参与,但必有襄助。◎
阿诺走出了广场,夕阳将影子拉得细长。
无人阻拦,她像一头起了杀性的狮子,坦然,无畏。
身后血浸透了积木,只剩下了红色。
阿诺走到了保罗面前,后方广场周围的人们挤挨挨站在一起,手里攥着碎纸片,失去了主事的口舌,连跑也没有跑,宛如一群懵懂的瘦羊。
“去关门。”阿诺语调平平,“门上有电吗?”
“有。”
“通电。”
保罗的同伴只迟疑了很短的时间,很快跑去马戏团控制室执行操作,阿诺肩膀处有几滴血,晕开在蓝色的麻布上,变作近于紫的深色。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忽然问:“罗兰是怎么处理尸体的?”
保罗嘴唇抖动:“土。”
阿诺稍微往前侧过身子:“我没听清,能麻烦您说大点声吗?”
“他们会变成土,供给日益贫瘠的土壤。”
阿诺沉思了一会,回忆起捻动肥土时湿黏的手感和古怪的腥味,微笑:“难怪。”
她没有管广场的出逃者们,也走向了马戏团方向,天色转暗,保罗连忙跟了上去:“那些人要怎么办?”
“我觉得不关你的事。”
保罗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你要把他们全杀了吗?”
阿诺转头看了他许久:“是个好主意,如果我一米八的话。”
保罗站住了,在嘴上比了拉拉链的动作,阿诺回过头:“准备一下反识别的挂画,走的人都穿在身上,今晚十一点妇幼会后门。”
塔站发展至今,一共也只有二十人左右,如今半数已经关入19号生死不知,剩下除了追随捷尼而去的,游乐场现存三人。
本来是四个,另外一个就是心软了放出逃者进来的那位,小广场刚出事就没见到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保罗他们翻遍了游乐场也没有找到。
时间很快指向十点半,在阿诺的要求下,保罗与同伴们硬着头皮用切橡胶的方口刀逼着16位出逃者们坐上跳楼机,用强力胶布贴住他们的手和嘴,这座十多年未保修的娱乐装置通上了电,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咯吱声,在一片呜呜声中逐渐升空。
确保跳楼机的电力充足后,阿诺点头解除了围墙与前后门的电网,一行人走上宵禁的街道。
“会不会碰上巡逻的人?”保罗走得小心翼翼,他之前都是和捷尼一起出来,捷尼会将一切路线提前详细给他布置好,而阿诺几乎没有跟他们商量任何事。
“手电筒光照进我的宿舍时间是10:35,在与他们正面碰上之前,我们有足够时间赶到86号。”
如阿诺所言,抵达妇幼会后门的一路顺顺当当,卷闸门虚掩着,等街道上的手电筒黄光远去了,阿诺才尽可能小心地将它慢慢推起。
灰尘呛出来,阿诺摸了进去,摸到了那一架古旧的车。
她的手在车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从后视镜里抠出了备用钥匙——这个备用地点是提雅故意透露的。或许她早就料到这一天,在这一天,她无法参与,但必有襄助。
保罗坐进后座,比她还紧张,因为身上有反识别图案,所以只注意避开前车窗的收音器,小声问:“你会开吗?”
阿诺没有回答,她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压在手刹上面,回忆起提雅带她坐车时,动作缓慢而清晰,告诉她油门刹车的位置,反反复复操作如何起步。
她像一个不能说话的老师,只能用这种方法传授技术。
阿诺摁下手刹,准确踩下了离合,顺序如出一辙。
破旧的小车驶出城镇,郊外漆黑一片,途中由于操作不当熄了几次火,好在重新启动后并无大碍。
保罗甚至打开了一小节车窗,伸出了一个手指,感受夜风。
“像抓住了水一样。”他惊奇地让同伴们也伸手尝试,然后后座忍不住发出了低低切切的笑声。
阿诺为了盖住他们压抑不住的声音,不得不学提雅对着收音器作出申请:“为尽快抓捕出逃者,申请五档车速。意志万岁。”
由于换挡时还不熟练,车身打了个顿,骤然一个提速,在后座惊呼声起来前,她眼疾手快把收音器的电线掐掉了。
然后车内响起了一分钟的警示滴滴声。
“诶,出逃者吗?”
没有了收音器,保罗说话就放开了声量,指着远方路边跌跌撞撞的一个人影对阿诺说道。
车灯将那个人照了个通透,同时照亮了他身上的反识别图案,那人回过身,满脸黑白胶布,在抬手挡了一波明亮的车灯后,突然蹿到了道路中央,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情急之下阿诺踩了一脚刹车,车胎旁泥沙飞溅,勉强将高速行驶的车刹在他前方。
那个人几乎是迫不及待走到了驾驶座那边,弯腰使劲敲着窗子,嘴里叫着打开。
保罗眯着眼看清了“出逃者”的面容,突然高兴起来,拍着驾驶座的椅背:“开窗!开窗阿诺!是我们的人!是塔站的人!”
阿诺沉默了一会,摇下了车窗。
几乎在窗子降下的同时,一把刀子伸进来贴在了阿诺的脖子上,那个“出逃者”的手并不稳,阿诺能感到那刀锋不停刮在自己咽喉上方。
保罗呆住了,随后又惊又怒叫道:“你这是干什么!是我们啊!”
“出逃者”死死握着刀子,似乎这是他最后的凭仗:“给我一个通讯器,一半的粮食和水。”
保罗震惊地大喊:“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没有怪你擅自把出逃者放进117号!你可以上来,车里坐得下!”
阿诺:“给他。”
“阿诺!”
阿诺已经从空副驾驶上摸到盒子,打开取出了一个通讯器,扔给窗外的人。
“还有粮食和水!快!”
事已至此,后座沉默了一会,渐渐传来分拣摩擦的声音,半分钟后递出了几袋干粮和水瓶,保罗不解又低落的声音沉沉响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但不要伤人,看在……我们曾是同伴的份上。”
窗外的人接过了袋子,半晌,那柄一直颤抖的刀也收了回去,他继续磕磕绊绊地往前跑。
远光灯照在他的背上,轮廓模糊了。
目睹昔日同伴远去的路途看似漫长,也许实际只过了几分钟,阿诺突然扯掉了前车窗上的微型监视器,扔出窗外,随后按了锁车键,四面车窗全部升起,锁死。
“……阿诺?”保罗疑惑地出声。
阿诺没有说话,踩下了离合。
保罗心中有了可怕的猜想,开始砰砰砰地砸驾驶座后背:“你在干什么!阿诺!他都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