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
十载如憾 更新:2026-02-09 17:55 字数:3092
“三十九区开始交人了,是定比例数的,三七开,抓不满就被谈话,上面抓得紧,我们商量好了去死,死吧!”
马桶眼干涸,散发着一股股臭气,她望着那污迹斑斑的桶壁,揉搓纸团:“你们是互助会。”
老妇人沉默不语。
外面四十分钟的歌功颂德,未达此处。
“你们想交流。”阿诺瞥了一眼垃圾篓,“真正的交流。”
用这些被禁止的文字,有人来投放,有人来拾取。
“西威被捕时的工作状态是编辑稿件……”阿诺忽然问,“他是党籍,活动范围大,是他去趁职务之便派发这些纸么?”
老妇人摇摇头,只说:“他是‘树’。”
紧接着,她费力看她:“吃吧……看完了要吞下去。”
阿诺沉默一瞬。
随后她将三个纸团塞入嘴中,在这过程中她依旧盯着老妇人灰色的双眼,咀嚼几下后,嘴里的手纸已经变成一团黏糊,她咕咚一声吞咽下去。
悲怒哀乐,一并咽下了肚。
外面传来辛萝的叫声,阿诺打开了门,走出隔间时又扭头:“离开。”
老妇人垂着头靠在厕所旁,几乎与这抹暗色融为一体,像是耳聋没听见。
“离开这里。”
“有些人还没得到消息,他们依然会来投放纸条……”老妇人絮絮地说。
这是一个捕鼠夹,她是坚守示警的母鼠。
九点的报时铃响了,日头最后一丝光落下,阿诺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
“你会供出我么?”
“不……我不认识你。”
阿诺出去时活动中心人还未散,厕所队伍剩一半,等与辛萝跨出门,路过的led屏上红色指数上升了2,变成606。而辛萝因为在读后感期间举了三次手,因此获得了额外加分。
辛萝心情欢快,半是指教半是指责阿诺:“你怎么一点也不积极,这个分真的有危险,下次多举手,而且要多笑笑,记得看着领读的眼睛。”
阿诺出神地望着远方,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洗漱完临近十点,寝室的人都熄灯上了床,结果五分钟后突然一阵匆忙的脚步传来,然后门依次被敲响了,哐哐哐的声音由远及近,说是造福队例行检查。
大家都刚躺下,并未被吵醒的不悦,只是有些慌乱:“大半夜检查什么?人员到期不是各组组长查过了吗?”
“造福队又是什么部门?”
“查寝具?哎呀我的盆落在水房了!”
阿诺慢慢坐起来,不多时,她们的房门就被备用匙从外面扭开,四五个蓝装队员踏着胶靴进来,其中一个把窗户关上了,其余三个来到三个女人的床前。
阿诺看着来到她床边的男人蹲下去拎起她的鞋,一翻鞋底,干干净净的。
“工区多少?”
阿诺答:“土豆10号棚。”
“为什么洗鞋?”
“爱干净。”
“以前也洗吗?”
“一直都洗。”
那个守在窗边的队员走过来,一翻手腕,从胸口的布袋里拿出一个缩小版的电子屏,对准她,闪光灯闪了一下,随后似乎在申请调取录像,很快,阿诺看见了昨天与今天自己在水房洗鞋的监控画面。
拎起她鞋的队员重新将鞋扔回床边。
另两个队员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探测仪:“样品分析,没有目标物。”
拿着迷你电子屏的队员点了下头,四人陆续走出门,顺带将门关上。
门即将合上的一刹,最后一个队员抬头扫了一眼靠窗的那个床位,十五岁瘦弱的孩子,没有发育,有一点异乎寻常的敷衍,也可能是白天劳动太疲倦了。
在被调出录像的情况下,一般人都会猜测自己是否被列入怀疑名单,他期待她紧张注视着他们的离开,与他们对视。
但那个孩子已经躺下了,只留下一个轮廓。
第6章 填埋
◎那我们是什么呢?◎
社区活动中心的一趟,阿诺颇有收获。
原来,党籍人员也不全是忠诚的。
她侧卧在被窝里,没有那么快入睡,这场突击检查不太合理,她需要从头梳理。
首先是查什么?目标物是什么?
不排除是她目前还接触不到的信息,但从近处看,互助会是四十一区当前主要打击目标,如果猜得准,那只会是硬碳。
毕竟手纸满厕所都是。
第二点,他们主要查鞋。
阿诺不太记得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厕所地上有没有散落的微量硬碳,这是有可能的。但她已经把自己的鞋给刷了,手里也没有探测仪,这个无从考证。
剩下的问题就是这场检查是临时组织的,还是有谁给他们通风报信。
前者是概率问题,没有探究必要;后者则有必要拎出来细想。
小组长、辛萝。
他们两个都有可能。
如果是辛萝,就说明那地上确切存在着硬碳,她也清楚那里面有什么,不傻装傻,诱导自己进去,又她是举报证人,她就算没有刷鞋,也会被放过去。
阿诺啃了一下指头,但她亲眼看到自己每晚洗鞋,应该知道告发也是无用功……说不通。
如果是小组长……
如果是他,那他的目标到底是谁?是自己,还是辛萝,还是胃口大一气吞两个?
不过是小组长的话,地上确实不存在硬碳,因为辛萝没有刷鞋。
……不对,不对,还是说不通。
既然不存在,那他引导辛萝去二楼厕所还惊动造福队,是信息错误吗?不,等等……
对了,互助会的秘密地点,他怎么会知道?
十月二十三日,他与自己这批人是搭乘同一班车从多摩亚门驶向四十一区的,获得了新的编号,备注籍为“幸存者”,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不过看他当前混得不错,不排除他之前对罗兰国情做过功课。
他知道了互助会的地点,不去主动举报,却通过检举组员“有异常”的方式将消息递给造福队,意义是什么?
不主动……
换个思路,如果他主动了,那么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十有八/九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诺啃秃了一个手指头。
最大可能,他想隐藏他的消息渠道。
隔壁两张床渐渐起了鼾声,阿诺虽然没想通是哪一种情况,但暂且可以确认一件事,小组长有不能公开的小秘密。
有秘密就好办。
复习完日记,阿诺将新的一条“小组长抱着黑匣子”记入今天日期之下。手电筒的光穿过窗子投射到水泥天花板上,规律是半小时一次,她在被子下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蹭了蹭枕头。
翌日,下工后的新闻会播报有关“互助会”的检查结果,昨日随机抽检两层,查出有两人鞋底沾染“目标物”,将给予严厉处罚。
道德委员会发言人又上台做了演讲,希望大家积极检举。
新闻会散后,阿诺独自来到社区活动中心,举手两次回答领读的问题,结束后照例去了二楼厕所。
那个老妇人还待在厕所里,臂弯里靠着一只拖把,宽大脏兮兮的清洁工服饰满是褶皱,阿诺这次注意到这条二楼的废弃通道上的“眼睛”几乎没有通电,电路被绞,铜丝外露。她走到老妇人面前站定,扫了一眼垃圾篓,问:“人们把写好的纸卷放进来,再取走一个,这就是互助会的交流方式,对么?”
“是的。”
“只有这一处?”
“在四十一区,是的。”
“销毁方式一直是胃?”
“硬碳会在肠道里消耗,这是最安全的方式。”
阿诺瞳仁深了些:“不能浸到马桶里冲走吗?”
“下水道配备硬碳含量试纸,高于阈值将自动定位,配合led出入记录,会有危险。”
“硬碳从哪里来?”
“西威。”
阿诺轻轻皱眉:“被捕时他的工作状态是编辑稿件,他真正做的是怎样的工作?”
老妇人过了一会儿才说:“垃圾焚烧员。”
阿诺理解了这个职务——归纳不需要的稿件,让它们消失。
而互助会是一个树洞,需要一棵树。
“树”负责把剩下没有被取走的纸条拉到焚化炉。
西威利用职务之便提供违禁品硬碳,再将这些罪证送去火里销毁。
他是树。
阿诺垂眼扫过那些无言的纸条,忽然想,那我们是什么呢?
我们看过后,用唾液,用胃酸,焚烧在自我的腹腔中。
每个人都是行走的填埋场。
阿诺在有限的空间里转了转,除了堆放杂物的角落里一层浮灰,必经之路上都被拖把用湿水拖过,硬碳不溶于水,地上并没有明显的粉末痕迹。
她又从垃圾篓里拿了一张写满字的手纸,慢慢回忆起硬碳的性质,与酸产生反应,吸附性强,也许是唯一可以在手纸上的做记号的矿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