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作者:
骑驴过剑门 更新:2026-02-09 17:53 字数:3246
【工匠】皱起眉头,“你在做什么?”
芙洛丝的呼吸也加快了。她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这种事情也不应该再发生了。可惜的是,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不该是那样,可偏偏是那样。
她将安德留斯护在自己的身后,小心翼翼远离【愚人】。
【愚人】将那块小石头放下,抓起另外一块。 【工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眉头皱得更深了,“喂,你怎么了?”
【愚人】的呜咽从指缝间飘了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一大滴泪流了出来。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只蚂蚁。在翻开一块土块后,他飞速地将那只蚂蚁抓起来,塞进自己的嘴里腮帮子一动一动,然后,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蹲在地上,将泥和土往自己嘴里塞。他的大脑似乎已经完全乱掉了,张嘴、咀嚼的动作完全错拍,往往是前一秒塞进来的土,就在下一秒张嘴的时候吐了出来。他的鼻子也在往外喷土。
【工匠】眼瞳一缩,“你……”
“听我说,”芙洛丝慢慢地往后退,同时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平和、坚定,“你是拯救了所有人的大英雄,你是可以战胜她的,记得吗?试着去想,你可以忍受这种冲动,你可以忍受一切。克莱夫特不是你很珍惜的朋友吗?我们都是你的朋友,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愚人】的动作停止了。
芙洛丝道:“你可以的。只要你觉得你能做到,你就一定能做到。”
“这是不可能的。”安德留斯按住了她的手,厉声道,“你明明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为什么不可能!他是具有一切可能的【愚人】,在他身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难道你以为我们都会输给饥饿?”
“你知道,”安德留斯语气冷淡得近乎残忍,“想象是他能力体现的一种形式。一个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可以控制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他怎么控制得了他想什么?”
他先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才能活得好好的。在他意识到这一点后,怎么可能还和以前一样无忧无虑? 【愚人】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思绪转动,都是在使用能力,都会招来汹涌澎湃的饥饿感。
他会在这样的饥饿感里受尽折磨,直至死亡。
这就是使用神的能力的代价,这就是升格、亦或僭越的代价。
“是的。”【愚人】胡乱地点了点头,泪流如注,又低下头去寻找蚂蚁。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究竟是哪一件事的“是”,又或者,他在那一刻听到了他们都没有听到的一个声音。
“回家,”【工匠】抓住了他的手腕,“喂,你可以回家了!想想回家的事,你不是一直很想念你的七个兄弟姊妹,你的父亲,还有你的母亲吗?”
【愚人】挣脱了他的控制,像条受了惊吓的狗一样连连后退,又连连摇头,“你回家、你回家吧,我……我好像回不去了。”
那样子看得芙洛丝心里一阵难受,她知道安德留斯说得没错,情感上却非常不愿意承认。她张开嘴,嘴里发干,“试一试……你可以控制的……你是人类的希望,最后的希望,你要守住……”
“对啊,会有办法的!”【工匠】恨铁不成钢似的摇晃着【愚人】,“你那能力不是很厉害吗?只要好好想一想,就可以做到了。蠢,真蠢。你为什么不肯动动脑子,去想一想呢?喂,看着我——”
“因为他做不到。”安德留斯用手指了下自己的太阳xue,“这儿,很痛苦。他思考不了。”
“哈。”
一声突兀的“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愚人】在笑。芙洛丝本能地又退出去几步,【工匠】也手按在地上向后退,好像面前的是一个无比可怕、嘴角流涎的怪物。
【愚人】土褐色的嘴唇在蠕动,似乎是在来回地念叨一个词语。这副样子已能说明,他正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毕竟,这儿有三碟对他诱惑很大的食物,在他的【狂想】里,他是可以一下将这三碟食物倒进喉咙里的。那种感觉,只有体验过的人才知道有多可怕,人类是不可能抵挡的,不用说不通世故的【愚人】,已经成年、拥有两世记忆的芙洛丝都抵挡不了。
他的脑袋里恐怕只有一个想法:吃啊!
所以,他在念什么呢?
安德留斯和芙洛丝都不明白,只有【工匠】明白了。 【工匠】很震惊,【愚人】捂住自己的脸,沾满泪水、泥土的十指颤抖向下,划出数道脏污的痕迹。
【愚人】于痛苦之中挤出了一个含泪的笑,眼眶通红。
他将卡在手指缝里的一只蚂蚁举得高高的,又忽然松手。他急促地呼吸着,似乎是在极力忍耐。
蚂蚁摔在他的脸上,努力地挥着细细的腿,踉跄了好一会儿,才在人中的那条小缝上站稳脚跟。
【愚人】不是要将那只蚂蚁塞进嘴里,起码从这动作的结果上来看,是这样的。
“成人礼。”【愚人】说。
这会儿,芙洛丝和安德留斯听清了,他说的是三个字,成人礼。忍受痛苦,成为大人,这就是他的成人礼。
第129章
“那……那是什么啊?”一个孩子伸出手指,转过头。
他是第一个发现的,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纷纷停下前进的脚步,回头望去。
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道为什么升起了一轮太阳。金色的日之轮将周围的天空照得透亮,隐约还可以看见雾一样的云丝,稍远的地方仍是一片漆黑。更令人惊异的是——
“那不是我们家的方向吗?”
科尔庭的王望着那一幕,被深深地震撼了。这是芙洛丝他们弄出来的吗?他和身边的臣子们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等等,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一直等到第二天的中午,“你们过去看看,不要和什么人起冲突,速去速回。”
得到王的命令的几个骑兵道了声“是”,双腿一夹马肚,疾驰而去。
太阳, 总是能给人带来鼓舞和光明,这是不是说明,事情正在好转?
弥尔兰的原野,水晶林立,一切都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微光。
房屋歪歪扭扭,不是向前弯着腰,就是捧着肚子、像个喝醉的大肚汉一样向后栽,让人困惑,不过,好歹房屋都在。城内的河流变洁净了,水量似乎比之前更丰沛。水声哗哗,马蹄达达。寂寞的声音在城中回荡。
他们很快就发现,城里另一个地方还有一条河,这可是之前从没见过的。众人惊奇,顺着河流的源头巡去,发现这条河绕城大半,竟是首尾相连的,既没有头,也没有尾,是一条凭空出现的环形河流。
原先枯死的青草、绿树,重新挺立起来,倒下的城墙边还长出了一片参天的古树,几只绒毛猴抓着藤蔓荡来荡去,听到动静,全都机警地爬到了更高处。后来的人们只能看到微微晃动的枝叶。
阳光穿过高大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地面似乎更湿润、更柔软了,他们骑着马,感觉要被吸进去一样。
城里没有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阳光暖烘烘的,照得人有些发热,骑兵们敞开了衣襟,摘下了头盔。
密林尽头,一个人回过头来,望了他们一眼。
“你觉得……”芙洛丝压低声音,和安德留斯交谈。
安德留斯一向是很懂她在想什么的,没等她犹豫着说出那个疑惑,就摇了下头。
他已经为【工匠】捏造了一具身体,并将自己原本的身体换了回来。这个过程是在弥尔兰城里一个锁紧门的小房间里完成的,安德留斯是唯一见识过【工匠】灵魂的人。如果“她”的灵魂还附在【工匠】的灵魂上,安德留斯应该能发现些许端倪。
让人略感意外的是,“她”竟然彻底消失了,【工匠】也无法和“她”取得联系。
留下的只有永无止境的饥饿感。
【愚人】竟然忍住了这种感觉,不过,他的精神一直很恍惚。他不再对他们感兴趣,也不对阳光、青草、草叶上蹦跳的蚂蚱感兴趣,他的精神好像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只是身体还浑浑噩噩地留在这儿,机械地迈动步伐。
他唯一的念头是回家,他嚼自己的手指,念叨“妈妈”。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能回家。他饿的时候连一只蚂蚁都肯吃,如果换做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对亲人的爱和依恋,也许会与食欲当中潜藏的渴望相合,发展出一种扭曲恐怖的欲望,芙洛丝明白这个道理,却阻挡不了【愚人】,他说什么都要回家。
“我打败了……我……结束了……为什么……不能回家?”
是啊。他们斩杀了附在【工匠】灵魂上的“她”,但饥饿感没有被消除。看起来像是结束了,其实可怕的事情才刚开始显现。
一个好好的人居然变成了这样。芙洛丝忍不住想问,安德留斯,你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吗?然而终究没有那份勇气去问。那个孩子惨死的样子刻在心头,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幕。能借【愚人】的手结束这一切,她多少感到庆幸。起码,“她”被消灭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