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作者:骑驴过剑门      更新:2026-02-09 17:53      字数:3214
  安德留斯唇角的弧度带着微微的怜悯,“现在才是你谢我的时候。”
  他又说:“那么,亲爱的,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罪人的世界,赎罪者的世界。不断失去的世界,黑暗的世界。无尽坠落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里,没有人指引我,太阳也会欺骗我、戏耍我。唯有心跳声,我自己的心跳声,指引我穿越一切障碍,翻过一切高山,行我应行的路,见我应见的人。
  芙洛丝觉得安德留斯的心跳声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她自己的心也健壮地跳了起来。只要这颗心还在跳动……只要我还活着……只要……
  芙洛丝将额头贴在安德留斯的心上,心里涌现出一种很奇异的感情。
  “我能感受到'她'在一天天变强。”
  安德留斯道:“'她'还差最后的几份力量,便可以完全形态降临了。可惜,她需要一具身体。人类的身体太孱弱,无法承受'她'的力量,所以,'她'选择了我的身体,这具历经死亡、破裂多次又重组起来的身体。'她'和【工匠】都在用我的身体,我们必须夺回来。”
  “【工匠】肯定会带着【愚人】来扶正这座颠倒的星塔。”
  “好消息是,我还有你,你还有我。我要去找那个叫索莱斯的家伙。”安德留斯眼神微暗,“他多少还是有些利用价值。”
  “别伤害他!”
  安德留斯头也没回地出了门。
  寒冷的北风在原野上肆意呼号,他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索莱斯。
  他俯视这个离死不远的倒霉蛋。
  和他一样的瞳色,真讨厌。
  他已经收回了拉撒乌城的那缕残魂,连同残魂携带的记忆也是。他从芙洛丝发缝里涌现的金色可以看出,她本来的发色就是金色,那是费尔奇尔德皇室血脉的证明。
  他在拉撒乌城问唯一的幸存者,觉醒能力的时候,人的外观是不是也会发生变化?
  答案是否定的,年老的先知告诉他,除非在觉醒的一瞬间就夺取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否则,外观不会产生什么大的变化。
  先知又告诉他,不过,有些爱美的巨人们会从植物中提取染料,将头发染成不一样的颜色,以此忘记原本的样子。
  我觉得不是那样,安德留斯说,她原本的样子就很美了。
  先知捋了捋胡子,啊,他说,那么,也许她是想记起原本的样子。
  安德留斯明白了,是啊,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不可被读取,他不知道芙洛丝有怎样一段过去,想到她从拉撒乌城邦归来,却绝口不提这事,他心里就像扎了根刺一样不舒服。她果然有所隐瞒。她的最终目标是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做回原来的自己,在这个世界遇到的一切事情、一切人,都可以被忘记。
  她还给自己取过那样的名字。
  “……你知道吗?”安德留斯将手伸到索莱斯的眼睛上,替他合上了眼睛,“你真的该去死。”
  索莱斯没有一点反抗,就此合上眼睛。
  “为什么不动手?”索莱斯问。
  因为安德留斯发现了他手里握着一个金色小瓶。
  这是属于【海妖】的源质。他知道。
  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所有人的饥饿感都被拔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有时候,他也无法控制住那种升上喉咙的焦渴,以及,进食的欲望。
  索莱斯能忍住?安德留斯在这张留着疤的、粗野的脸孔上看不出半点原因。他也不想承认,这个男人有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
  索莱斯闭着眼睛,“杀了我吧,我感觉得到,你也被那种烧心烧肺的饥饿感折磨着,如果我的死亡能让你好受一点……”
  安德留斯收回视线,“所以呢?你想用你的命,换谁的命?”
  他完全能在这个时刻杀了索莱斯,但他收回手,“呸”了一声,“虚伪。又懦弱。”
  他建造了一座迷宫,就此离开。
  这是他的世界,总是在失去、总也看不到希望的世界。他以为,只有杀死那个始作俑者,他才能稍稍卸下心灵的重担,感到轻松、可就在他找回那个孩子的灵魂的时候,他也找回了自己的灵魂——真是种奇怪的感觉。
  他自己也说不太清,他为什么还是不想让芙洛丝掉到这样的世界里来。如果她在往下掉,他会尽一切的努力,将她托起来。
  他以一种慈悲而茫然的心情爱着芙洛丝,将她视作另一个自己,没有彻底堕入黑暗、尚处在光明之下的自己。
  这算什么,爱吗?
  这是爱吗?
  它软化你的意志,将你的头脑弄得乱七八糟,将最精明的野心家也变成傻瓜。它让你昏头昏脑地作出许多平时根本不会做的让步、牺牲,还觉得很值得。这可怕的东西,傻笑的脸庞下简直藏着毁灭。
  任何一个靠近它、又有点头脑的人,都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很有可能会被这东西毁掉。
  可还是有那么人趋之若鹜。
  因为,就算它有一千一万种不好,它有一点是好的。
  在你的心浸在黑暗里的时候,它仍让你觉得,你的心是光明的。
  最黑暗的时候就要到来了。
  就在安德留斯离开此处的下一刻,【工匠】和【愚人】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地平线上。
  第123章
  安德留斯走后,芙洛丝默默思考着现在的局面。
  上次毁剑的时候,她看到了安德留斯的身体满是金色,但右手是例外, 这很可能说明她的右手在弥尔兰星塔之战时被安德留斯毁灭了。如果这次她能摧毁安德留斯的身体,或许可以重创“她”。
  然而, 【身份者】的能力对“她”无效,曾经打败过“她”的艾德里安氏圣剑又被毁了,她必须再寻找另外一件武器。用什么样的武器,可以打败一个集所有能力于一身的怪物……
  门开了,安德留斯回来了,他没有将索莱斯带回来,对上芙洛丝疑惑的眼睛,他忽然问:“如果我现在说一句'我爱你',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爱得没有道理。”
  安德留斯声音很大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很不自然。
  “索莱斯呢?”
  “被我杀了,”安德留斯脸色不大好, “但你可以相信,我是爱你的。至少,你不能说我对你一点爱都没有。”
  “你需要我的能力去为你扫清障碍,才说爱我。”芙洛丝干脆利落地道,“我会这么做的,因为我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即使在你设定的棋局里,我是最后被吃的那一个,我也会接受这样的命运。你实在不必说起'爱'。你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安德留斯诚实地点了下头,“我确实不懂。你知道在弥尔兰的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吗?”
  “你被仇恨冲昏了头,去追杀那只手,应该是成功了吧。需要我怎么祝贺?”
  在弥尔兰的那一夜,他终于见到了他一直在追寻的敌人,即使只是以手的形象出现,那无法形容的威压也足以说明,那是个不容小觑的敌人。
  芙洛丝差一点被削去心脏,他们几乎在一瞬之间灰飞烟灭。他的能力对那只手无效,什么进攻手段都没用。那个时候,他本能的反应竟然是撤退。先撤退,不要再作无谓的牺牲,等他找到了克敌的方法,再卷土重来。明明是计划了五百年的复仇,真的见到了那个形象,心里除了滔天的怒火和恨意,竟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那是赐予所有人能力的神明。
  “她”出现得太早了,也太不应该了,还是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他们根本来不及应对,可芙洛丝迎了上去。
  他不喜欢这种以命相搏的做法,因为明显还没到那样的地步,但那个晚上,他必须承认,他被芙洛丝的笑声鼓舞了。
  接收到芙洛丝心声的命令之后,他捡起剑,忍着巨大的压迫感,直奔星塔而去,既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执行芙洛丝的命令。
  要站在【工匠】那座诡异的塔上,可真不容易,幸好他的能力开发得很实用,除了皮肤冻在塔上很痛以外,没什么可抱怨的。
  那个声音嘲笑他:“也许我该选你做【愚人】。”
  “你真是太客气了,也许你会死在我的手里。”
  在塔的顶端,那只手伸向天空之中的能量核心。核心被人触碰,从灰白色变成了惊人的赤红。这是什么意思,他来晚了一步吗?
  没办法后退,只能举剑斩去,那个声音忽然凑得很近,不是在脑海里,而是在自己的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你作为不死之身吗——”
  “她”赐予自己不死之身,当然也可以夺走。糟了,不该冲上来的。令他意外的是,星塔在这时颠倒了!
  【工匠】的尸块急速下坠,能量核心再度化为灰白,像木柴烧完后留下的柔软灰烬一样,慢慢地消散。他们全都掉了下来。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里长出了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