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作者:
骑驴过剑门 更新:2026-02-09 17:52 字数:3206
安德留斯的声音刚刚落下,潮水一样的画面涌入了她的脑海——
“……”有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的女人,嘴唇蠕动,似乎说出了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在记忆中被隐去,只余一阵杂音。
她慈爱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那模样,像极了芙洛丝回忆中自己的母亲。
母亲……
“没事吧,好像烧得很厉害呢,温度怎么下不去呢……”
嗡!她的嘴里绽放出一蓬血雾,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发男人吓得从床边的软椅中站起,嘴唇发抖,发出一声大叫。芙洛丝认出,他的脸与安德留斯古堡中悬挂的某张家主画像如出一辙,他是——
不重要了。
他也倒了下去。
视角摇摇晃晃,自己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一个和他年纪相似的小姑娘穿着格子裙,抱着只雪兔,蹦蹦跳跳,同他打招呼,“喔,不错嘛,终于舍得下床走路了啊。喂,你发烧的这段时间,山下可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
话音戛然而止。
安德留斯的心里什么也没想,一个念头、一丝情绪都没有。芙洛丝全身发凉,脑袋却滚烫。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要沸腾了。这算什么,被这具身体影响了吗?她忍受着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出城堡。
冷冽的山风如刀子一样割过脸庞。
头脑好像清醒了点儿。
“嘿!”几个小孩在雪地上玩球,看到自己,都扬着手臂打招呼。
“终于出来了啊,书呆子,早就说你该跟我们一起多玩,多跑动,你看,我们都没生病。”
芙洛丝被这具身体带着,硬生生地转过头去,看向他们。
他们脸色通红,因为在雪地里敞开怀玩闹,耳朵也冻得红通通的,看上去,看上去就像冻草莓一样。他们的脸像奶油。甜,腻,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们的手指则像脆嫩的竹笋,如果咬下去——不不不,这不是自己的想法,这是这个身体的想法,小安德留斯的记忆与思想控制了自己!
嗡!
一片血红。
鲜血如落日的余晖,如最浓艳的油彩,汹涌而来,嗡鸣着、怒吼着铺满了整个世界!
这些人都是,都是……
【身份者】的觉醒往往伴随着无法忍受的饥饿,能力越强,饥饿感就越强。芙洛丝忽然想到了这句话。
“把他们当成无关紧要的人看待,”安德留斯冷静地说着,“别去想他们的样子,别去想他们穿着的衣服,别去看他们的眼睛……不然,你会被这孩子的痛苦与绝望吞掉。”
芙洛丝竭力控制自己,但是,她明明就用着小安德留斯的眼睛,她能看到他看到的一切。她能听到他听到的一切。这些人,明明就是、就是小安德留斯的父母、兄弟、姐妹、叔婶、朋友、玩伴……雪山上没有常客,只有安德留斯一族世代居住,他们都是安德留斯一族的人!
这些人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之中。画面更扭曲、更疯狂,血与落日轮番出现,不断闪回——
“别看了。”安德留斯的心声冷静而镇定。
画面几度震颤、摇晃,终于回到了那方不变的湛蓝晴空。
“你的痛苦影响到了我的思考,芙洛丝,”安德留斯每说一个字,芙洛丝的呼吸就跟着停顿一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地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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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52章
芙洛丝的身体又下坠了!
她的意识现在还附在小安德留斯的身体上,而小安德留斯站在山巅,又跳下去自杀了。
接受不了自己杀死同族的事实,所以才一遍又一遍的自杀?芙洛丝觉得很痛苦, 痛苦到几乎不能呼吸。
毕竟,这只是个差不多十岁的孩子, 被父母宠爱, 被兄弟姐妹亲近, 他的心是柔软的, 装的是书本、亮晶晶的初雪、小雪兔、黄铜别针、母亲亲手织的围巾, 还没有在漫长的五百年的生涯里, 炼出一颗冷硬、阴险又寂寞的心。
而不管来多少次,芙洛丝都觉得坠崖很可怕!
全身都动弹不得,想要叫,却叫不出来,只能顺着重力往下掉,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掉到哪里去,在等待着地的那几秒钟,恐慌的感觉简直超过了她这辈子所能感受到的巅峰。
她想闭上眼睛,也做不到。
因为小安德留斯是睁着眼睛的,她被迫接受着他的感官所传递过来的信息。小安德留斯是这么冷静地感受着一切,冷静地等着再度返回大地。
啊……又掉下去了。
浓烈的黑与红,再一次充塞了所有感官。这是什么时候的回忆,这是第几次?她完全分不清了。
为什么……还要返回觉醒之初?安德留斯不是应该最清楚,他觉醒之初被饥饿感冲昏了头脑,变成了只知嗜血的野兽,记忆混乱,能清晰记得的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杀,这完全没用,完全是自找苦吃。
在一轮又一轮的自杀里,该如何思考?
起码,芙洛丝觉得自己是思考不下去了。她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安德留斯觉醒为【山神】后,身体的治愈速度有多么快,不死之躯到了何种地步!该死,别再自杀了!
她摸了摸身上,看来,天平不做筛选地接纳了所有有生命之物进入答题空间,她放在腰袋里的那一只小甲虫也在。
她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悄悄地留下了那只甲虫,道:“那我离开了。你自己小心。”
安德留斯没有说再见。
他好像在静静地思考,连芙洛丝离开了这里,心里也没有什么大波动。
事实上,芙洛丝想错了。
小安德留斯并非因为愧疚、痛苦而自杀,他自杀的唯一理由是:他无法忍受。
忍受饥饿。
胃里火烧火燎,整个腹部都在收缩、痉挛,他的心脏好像从胸膛的位置移到了胃的位置,那儿成了身体的中心。那儿每跳动一下,脑海里就有巨钟撞响,咚、咚、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吃东西。
吃东西吃东西吃东西吃东西——
一定要吃东西。必须要吃点东西。随便吃点什么都好。必须赶紧吃点什么东西。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除此之外什么都思考不了。
他感觉自己被那股饥饿感拽着,胃往下沉,腹部贴近地面,膝盖弯了下来,手也放在地上,鼻子咻咻地嗅着,口水往下流。他退化成了野兽,整张脸都变成了鬣狗的模样,他抛弃所有尊严、所有良知,哆哆嗦嗦,四处乱爬。
吃东西,必须吃东西。
他凭本能杀死了所有人,吸食了他们的生命,然而饥饿感一点都没消失,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人只是闻到了肉香,舔到了落在唇边的一点肉汤一样,他依然饿得发狂。
甚至因为尝到了这一点点的甜头,他更饿、更疯狂了。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肚皮剥开,把那颗胃掏出来,抱在怀里,哼摇篮曲哄,它睡觉。如果这有帮助的话。他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肚皮,想把那个让他痛苦的东西掏出来。拜托,拜托,别让我痛苦,别让我忍饥挨饿!
还有奶油与竹笋吗?还有吗?
呜……山上的奶油与竹笋都被他吃光了,他难以忍受饥饿,只有爬上山巅自杀,自杀,又复活,又自杀。他遵循肌肉记忆一遍遍地站上山巅,一遍遍地往下掉。不知道是第几次,他的视线望向了不远处的猎隼。
眼前其实是发黑的,但那只猎隼歪着头,站在一块石头上,嘴巴一动一动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在安德留斯眼中,他就成了一个有诱惑力的、活动着的物体。他体内肮脏的、狗一样的本能觉醒了。
他用手肘和膝盖爬过去。因为只有把自己的腹部按在地上摩擦,那种可怕的饥饿感才会稍微被痛楚压过,他才能勉强清醒一点儿。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攫取了猎隼的性命,那玩意儿的脖子碎在他手里时,就像捏碎了一颗糖球。
不够,依然不够。但起码他知道了,动物的生命也是可以缓解饥饿的,只是不如……对了,他上一个吃掉的,是什么来着?
这可是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因为事情就是从这儿开始变得诡异的。但他太饿了。他知道自己要保持头脑清醒,要把事情想清楚,但他满脑子只有:吃、吃、吃!
让我吃个够!
他开始吸食动物们的生命,大到棕熊、雪豹,小到冰湖下一弹一跳的青虾,还有苔藓里蠕动的蚯蚓,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能操控冰雪,那些想逃的猎物,总是能被他放出去的冰雪冻住。他还发现自己有超越一切物种的速度与力量。他杀了个够。
他的手指满是泥土,他的嘴里满是兽毛、鲜血,他的眼前还是发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整座山都陷入了死寂。
不再有椋鸟歌剧一样精彩纷呈的鸣叫,不再有小狼在月圆之夜里爬上山峰,发出嗷呜嗷呜的嚎叫,不再有麋鹿的蹄子踩过冰雪,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