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格两只腕足依依不舍地松开，还藕断丝连地挠了一下明微。
  明微有点麻木。
  她钻进衣柜，翻出一件宽大羽绒服，审美超烂的时候买的一件大粉色羽绒服，被她压在箱底，现在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
  明微递给犹格。递的时候，她特意别开了脸，给他留一点隐私。
  犹格接过羽绒服，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尝试把脚套进袖口，不太对。又粗暴地把袖子套在头上。 “唔。”他艰难地想从袖子里伸出头，差点把自己憋死。
  明微瞄了一眼，连忙帮他把衣服扯下来。
  犹格的脸都被憋红了，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委屈巴巴地眨着眼睛。
  明微叹了口气：“把胳膊抬起来。”
  犹格乖乖地那两条充当手臂的腕足，缺乏骨骼支撑，两只手臂软塌塌地在空中晃了晃。
  黑亮的大眼睛盯着明微凑过来的脸。上面有细小的绒毛。她目不转睛，专注地给他穿衣服。他吸了吸鼻子，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手臂上的吸盘开心地张驰着。
  明微替他套上羽绒服，并拉上拉链。正好能挡住他整个身子。
  犹格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没有关节和膝盖，两只充当大腿的腕足只能依靠肌肉的力量，直挺挺地支撑起上半身。
  腕足底端在地板上慌乱地蠕动着，寻找着平衡点，上半身有些摇摇晃晃。
  他展开双臂，向明微展示身上的衣服。眨眨眼睛：“妻子。好看？”
  明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好先纠正他：“不要叫妻子。叫姐姐。”
  “姐姐。是妻子。”
  “叫姐姐。”
  犹格扁了扁嘴，只好改了称呼：“姐姐。”
  明微点点头，面色平淡，“嗯。很好看。”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开心地迈着腕足，摇摇晃晃朝明微跑来。明微本能地想后退。
  “姐姐——”
  但他的腕足不太听使唤，距离明微还有一步之遥，腕足忽然打了滑，他就要扑倒。
  明微本来已经退后一步的脚，又迈了回来，眼疾手快地及时扶住了他。
  他咬着下唇，抬起蒙了水雾的眼睛，泫然欲泣。 “姐姐……”他委屈巴巴地喊，两只触手紧紧环住明微的腰。
  明微此时有些错愕。她的小章鱼，陪伴了她很久的可爱小章鱼，真的变成人了。
  它以前最爱抱她。变成人了，也爱抱她。连委屈的音调也一模一样。
  明微终于有了一点点实感。
  她把犹格抱到床沿坐好，她则去清理地面上小章鱼的呕吐物。
  犹格很安静，半天不吱声。明微清理得差不多，直起腰来休息了一下，顺便看看他在干什么。
  他捡起地上的牡丹虾，塞进嘴里。
  明微大惊：“那个死了，不能吃了！”她跑过去，捏住犹格的脸。
  他的脸胖胖的，全是肉。她的手指陷进了他的脸颊肉。
  她另一只手并出两指伸进他的嘴里去掏。
  犹格好奇地眨着眼睛，不理解明微正在干什么。但是仍任由她打开自己的嘴。
  口腔里的温度与常人不同，冰冷的，散发着凉气。
  她抠的时候，手指会擦过他的牙齿。他的牙齿与人类也不同，尖尖的，刮擦着明微。
  还有他的舌头。柔软滑腻，根本没有舌苔的粗糙。
  明微夹到了那只被咽下半个身子的虾，整个抽了出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明微收回手，拍了拍犹格的脸，一脸严肃地与他平视：“不要随便乱捡地上的东西吃，会拉肚子。”
  犹格歪歪脑袋：“拉肚子？”
  明微点点头：“对。”
  犹格点点头：“对。”五官严肃极了，像不同的形状按进七巧板。
  明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学自己。
  犹格伸出触手，按住明微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令明微清醒了一下。他微微用力地向上提，明微的嘴角随着他的力道，微微地上扬出一个弧度。
  犹格咧开嘴：“对！”
  原本因为小章鱼突然变成人还有些焦虑的明微，因为犹格这个动作，她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
  她眨了下眼睛，按住犹格的两只触手。
  她问：“你真的是小章同学？”
  犹格真诚地点点头：“嗯嗯。”
  明微又问：“那你能不能变回去？”
  犹格夸张的语气：“超大。喜欢？”
  明微沉默片刻。的确，如果小章鱼变回去的话，基本上占了她半个卧室，确实不太方便。
  它……他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不占地方。
  明微想通了。她本来想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脑袋，刚抬起手，又默默缩回来。
  “我要去煮面了。”明微说。
  她刚转身，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明微一愣，侧过脸。犹格拉过她的手，放在了脑袋上。
  他的头发很细很软，像一丛浓密的海草，摸起来很舒服。
  他顶了顶明微的手心。
  明微心下一动，心脏像被挠了一下。她挪了把他的头发，语气终于没有那么生硬了：“我去煮面。”
  明微去厨房之后，犹格四处打量这个房间。小章鱼形态和现在半人的形态果然是不一样的。之前还是小章鱼的时候（指未变异成超大章鱼时），总感觉家里的东西很大很大，明微很高很高。
  现在觉得家里的东西很小很小，明微好像没那么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触手，想到了刚才抱住明微的感觉。原来身体贴着身体，是这种感觉。
  他愉悦，不禁地晃起了腕足。
  犹格还想试一试，在这种视角下，看明微做饭是什么样的。
  他晃了晃腕足，用力蹦下床，腕足表面满是黏液，他打了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那两根粗壮的腕足迅速分裂，每只腕足如花朵般绽放出五条更为纤细灵活的腕足。稳稳地支撑住了他。
  犹格对自己的五花脚满意地点点头。迫不及待往厨房跑，想让明微也看看。
  他对家很熟悉了。之前一个鱼待在家里的时候，他没事儿就到处逛逛。有曾在床缝里掏出一枚硬币的战绩。
  硬币不好吃。
  往前走了一段路，再右拐，就到了厨房。厨房门没关，犹格靠在门框上，打量着明微的背影。
  她身上套着宽大的校服，短头发，流理台高及她的腹。她正在往锅里打鸡蛋。
  明微听到了啪叽啪叽的声音，有点像某部动画片里章鱼哥走路的声音。身旁多了个人。
  犹格两只触手扶在流理台边沿，好奇地看着台上那一袋泡面搭档——火腿肠。
  他微微张口，露出嘴里平滑的舌头，像条小狗一样期待地看着肠。
  明微很想笑。她撕开一根，递到犹格手里：“吃吧。”
  犹格接过，迫不及待地咔嚓咔嚓塞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方式很不一样。正常人吃肠是一截一截吃，他像碎肉机一样，倒三角利齿咬合速度极快，一点点铰碎，最后剩下一张包装皮儿。
  犹格盯着那张包装皮，几秒后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被明微惊呼着抠了出来。
  明微严肃地教育他：“外包装也是不能吃的。”
  犹格板着脸，点点头，严肃地表示：“嗷。”
  明微盛出两碗面，本来顺手要端走。犹格卷起她的衣角，扯了扯，明微看过来，他就用触手指指自己。
  明微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想到他今天走路不稳的样子，真的不会把面弄洒吗？犹格看出了她的想法，立刻抬起左“脚”，向明微展示自己的“五花脚”。光展示还不够，还要扭动“脚趾”，那是分裂出的五只纤细的小腕足。
  他给明微表演了“脚趾”开花，“脚趾”合上，开花、合上。
  明微无语地揉了揉额角。
  不过比起之前章鱼身体装人手，眼前的人类身体装章鱼手，好像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明微正要把面碗交给他，又将信将疑地看了眼他的两只触手。
  犹格摊开触手，朝上的那面了两列肉色吸盘。
  明微犹豫了一下，将面碗转交到他的触手上。
  犹格开心地端着碗，啪叽啪叽赶在明微前面，仿佛要向明微展示他的两只新脚多么好用。
  两只五花脚的“脚趾”如海浪般平稳快速地波动，在地上游走。十分怪异，十分灵活。
  客厅，茶几。犹格放好了面碗，学着明微平时的样子，盘腿坐下。
  不过他的腕足盘在一起，像盘结交错的树根。他对丑陋如树根的腕足很不满意，一用力，两只五花脚合上了，又各自变成了一根腕足。
  明微被这番操作惊呆了。
  犹格余光里瞄见了明微的表情，不禁得意地扬扬嘴角，妻子……姐姐一定是被迷到了。
  明微在他身旁坐下，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毕竟他现在是人类，虽然是半人。从人的角度来说，算陌生人。和陌生人保持社交距离，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