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作者:文嘉玉      更新:2026-02-09 17:47      字数:3155
  “哼,年轻人就是天真得可笑,不过兰彻斯特家的人好似都这副德行。”鲁宾冷嗤一声,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那副满脸道义的伪善模样,真让人恶心!”
  第10章 值得吗(作收破蛋加更~)
  昨日夏绵在里斯曼街头喝了一肚子的冷风,除了满腔无处安放的烦闷,什么也没带回来。
  因此,当凯恩再次表示她可以自由活动时,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凯恩注意到她神色有异,略带疑惑地投来目光。
  “我能留在这里吗?”她听见自己问。
  他虽不明白缘由,仍好脾气地点了头:“好。”他吩咐女仆送来一壶热茶,夏绵便安静地在书房角落的软椅上坐了下来,小花不请自来地窝上了她的腿。
  凯恩很快便埋首于成堆的公文中,忘记了她的存在。
  他初掌兰彻斯特,有太多亟待熟悉的事务,连日操劳在他眼下染上淡淡的青黑。
  夏绵无事可做,指尖无意识地摆弄着方糖,将它们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糖块堆起又塌落,一如她理不清的思绪。
  昨日那些无解的问题,如同窗外挥之不去的阴云,再度笼罩心头——她该做什么?她想做什么?
  过去十年,她永远在为下一块转换水晶而奔波。如今骤然停下,才惊觉自己的生活竟如此贫瘠。
  仿佛只有在摆脱了生理上的死亡威胁后,她才恍然意识到:在精神层面,自己似乎从未真正活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后的凯恩。他正专注地批阅文件,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提笔书写,那份全神贯注让她无端地有些羡慕。
  他倒是好像很知道他要做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便这样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他。
  官员们来了又走,日光由东窗悄然流转至西窗。
  她喝光了三壶茶,顺道蹭了顿午餐,而这一日最大的收获,是拼凑出了关于他的许多细碎片段:
  她发现他无论坐立,背脊总是挺得笔直,如一株不折不弯的雪松;沉思时,他会不自觉地抿唇;他看人时格外专注,仿佛眼中只有对方一人;他喝茶从不加糖,偏爱那份纯粹的苦涩;并且似乎有些洁癖——总在间歇之间,顺手将书桌收拾得一尘不染,归整得秩序井然。
  天色渐沉,凯恩与官员们终于商定了明日发放粮食赈济灾民的细节。
  送走众人后,他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缘,方才讨论中暗藏的阻力,让空气中仍弥漫着无形的沉重。
  治理一个国家本就不易,而要拯救一个濒临崩溃的国家,更是难上加难。骑士精神教会他怜悯与仁慈,他能毫不犹豫地为弱者、为信念献出生命。
  然而,身为一国之君,牺牲自己的性命在多数时候从来就不是个可选项——并非畏惧,而是这样的牺牲于大局无益,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不过是另一种不负责任的逃避。
  如今他每日面对的,不是他习以为常的自我牺牲,不是非黑即白的善与恶,而是必须在灰暗中做出抉择:决定哪一部分人,该为哪一部分人让路。
  这份重量,远比与亡灵在战场上厮杀更令他痛苦。
  当他登上权力之巅,一切纯粹的善恶都变得模糊而复杂。
  他曾以为,动用私产购粮赈灾、兴建收容所,是理所当然的善行。然而现实却狠狠嘲讽了他的天真——粮商为私利激烈反对,居民因恐惧难民涌入而抗议。
  他紧抿双唇,在人性的贪婪与自私面前,理想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凯恩放下那杯未曾沾唇的茶,余光不经意瞥见角落里的身影,眼神微微一滞,低声道:“你还在?”
  她的存在感之低,让他全然忘记了她一直在角落这件事。
  夏绵站起身,小花抗议地喵了一声。
  她望着他疲倦的脸庞,问道:“你不开心吗?”
  凯恩一怔,有些措手不及,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过问他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要说什么,只回了一个苦笑。
  夏绵皱起了眉,她似乎莫名地见不得小老师难受。
  “那些反对的粮商,我替你把他们全杀了?”
  听到这无法无天的提议,他愣了一下道:“不必。”
  “为什么?”她不解,“这样既少了些烦人的声音,又可以收缴好多粮食。”
  “他们罪不至此。”他平静道,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又出现忧色。
  夏绵望着他的侧脸,觉得十分困惑。
  罪不至此?
  身处高位,掠夺惩处还需要名目的吗?
  “我发现你和布伦赛的其他贵族很不一样。”她歪头,一对紫眸亮晶晶的。
  “怎么说?”他盯着桌面的文件,显然脑中还在为政务忧虑,并不真的好奇她的答案。
  “你……”找不到合适的词,她的脸皱了起来,半晌后才灵光一闪般舒展开,毫不委婉道,“你活得特别憋屈。”
  “……”他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她一脸无辜地回望。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然低低笑了:“我其实挺羡慕你的随心所欲,”顿了顿,有些向往道,“一定很自由很快乐吧。”
  夏绵几不可察地抿起了唇。
  她随心所欲吗?也许吧,但随波逐流或许是更好的形容词。
  她自由吗?理论上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她从来没有过想去的地方或想做的事。
  她快乐吗?她不——关他什么事!?
  她粗暴地打断自己的思绪:“什么阻止有权有势的你所心所欲了?”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也许……我在乎的事情太多了。”
  看到他苦涩的样子,一股无名烦躁涌上夏绵心头。
  这个自讨苦吃的怪人!
  她眨了眨眼,决定眼不见为净,索性干脆道:“我走了,明天见。”
  不等他回应,她已利落地翻身出窗,身影倏地融入月色,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
  次日,天还未亮,里斯曼的中心广场已是人头攒动,一条条长龙蜿蜒盘绕,延伸至广场之外的街角。
  尽管粮商与城民反对的声浪不断,大公府还是毅然决然地放粮赈灾。
  看到大公府的公告后,难民们口耳相传。怕来迟了领不到食物,许多人彻夜未眠,裹着单薄的衣物,在料峭的晨风中,带着满脸的疲惫与期盼早早地等候在这里。
  他们的目光紧锁着准备中的大棚,眼中燃烧着对食物的渴望。
  望着眼前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兰彻斯特的财务官吉伯特只觉愁绪万丈,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顶传来细微的拉扯感。
  一旁的治安官雷克斯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悠悠地说道:“吉伯特大人,手下留情啊。”
  吉伯特闻言猛地一惊,赶忙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几缕可怜又珍贵的发丝,后悔得直拍大腿。
  今年的雪晶麦收成基本已成定局——泡汤了。
  而眼前这数以千计的难民,他们的每一张嘴,每一天的消耗,都得从遥远的南方斥巨资购买。
  这简直是无底洞般的开销啊……更要命的是,大公还要兴建收容所,而抵御亡灵的防线,也迫切需要招募更多士兵。
  尽管大公府家底丰厚,但面对这前所未有的灾情与如此大手笔的救助力度,吉伯特心知肚明,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钱啊,钱钱钱!古人说“一铜币逼死英雄好汉”,如今看来,再过不久,怕是也要把他吉伯特这个算不上英雄的财务官给逼上绝路了!
  长长的队伍终于开始向前挪动。前方的几处临时搭建的大棚和长桌旁,围着围裙的厨娘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她们利落地将冒着热气的杂豆汤盛入特别制成的面包碗,再递给难民们。
  这般周到的安排,显然是出自负责赈济的官员们——他们深知大多难民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餐具,因此便巧妙地将面包掏空为碗。
  而那些从面包中挖出的部分,也无一被弃,尽数回锅,融入汤中,不仅让汤味更醇厚,更是将每一粒粮食的价值发挥到了极致。
  一双双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杂豆汤。
  队伍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与感激的祷告交织:“感恩大公!赞叹大公!炽阳神保佑!”对于这些已经多日水米未进的人来说,在这饥寒交迫的绝境中的一碗热汤,不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续命的火种。
  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之火似乎在那一双双被绝望占领的眼中燃起。
  未来会好起来吗?
  在这一刻,所有人心底都回响着同样的低语:会的吧,会慢慢变好的吧?
  凯恩与夏绵并肩立于中心城堡的窗边,目光一同落在广场上领取救济粮的人潮中。
  夏绵的视线追随着一对母女,看着她们领到食物后,母亲护着孩子来到角落,两人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腾腾的杂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