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文嘉玉      更新:2026-02-09 17:47      字数:3119
  小橘猫屁颠屁颠地迎上前,蹭着他的裤脚。不过一周时间,它已懂得他的出现就意味着晚餐。
  餐桌上,正当夏绵准备开动之时,他却忽然咳了一声,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我过几天要回家,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夏绵问道:“你家在哪?”
  “一个很冷的地方。”说着,他将那个大提袋塞到她怀里。
  她伸手探去,掏出一件斗篷,帽沿缀着雪白的软毛,光是看着,就能想象穿上它会有多么暖和。
  望着他眼中隐隐的期盼,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随便。”
  小老师闻言,湛蓝的眼眸弯了起来,宛如夏日阳光下的湖水,漾开漂亮的光泽。
  夏绵忽然就觉得心里软乎乎的。
  他右颊的酒窝浮现,雀跃地道:“我等等便写信通知父亲。他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顿了顿,“说到这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夏绵一呆,才发现她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毕竟这栋宅邸就只有他们两人,管家也只称他为少爷,从来没有需要互称名讳的时刻。甚至连小橘猫他们都只称它为猫。
  她视线游移,落在餐桌中央盛放的鲜花上,脱口而出:“我叫小花。”
  她又下意识地撒了谎。
  或许,也不是撒谎。
  她看着眼角眉梢都透着暖意的他——她……想抛去过去,以崭新的身份,从此活在阳光之下。
  “……”他无语地看着她,随即回道,“幸会,我叫老师。”
  夏绵似乎没想过正经的他也会开玩笑,眼中露出错愕。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来日方长。
  夜深人静,宅邸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她抱着那件斗篷回到房间,小橘猫亦步亦趋地跟在脚边。
  刚关上房门,一道人影便如鬼魅般自梁上落下。夏绵手中的斗篷无声着地,下意识地将小猫护在身后。
  “组织还以为你死了。”那人慢悠悠地道。
  他面罩下的眼闪着恶意,绕着夏绵踱步,沾满泥泞的靴子毫不犹豫地踩上那件雪白斗篷,留下污黑的鞋印:“看来,你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夏绵抿紧了唇。
  他猝然抽出匕首射向小橘猫!
  小猫吓得僵在原地,夏绵慌忙用手去挡。
  锐利刀锋划过她的小臂,血珠如雨点般溅落,在斗篷上晕开点点腥红。
  “竟然连武器都不随身携带。”那人皱起眉头,看着她无力垂落的手臂,鲜血顺着指尖滴答坠落,“还学会了心软。”
  他失望地摇头:“你退步了。”
  他将匕首强行塞进夏绵手中,指向小猫:“杀了它。”
  “不。”
  “你不杀它,我便去杀那男孩。”他漫不经心地道。
  “你敢!?”夏绵死死瞪着他,像是露出獠牙的野兽。
  “呀,这眼神我喜欢。”他兴奋地笑了。
  她咬牙道:“放过他们,我跟你回去。”她心知自己远非他的对手。
  来人转了转眼珠,似乎不甘就此罢手。
  夏绵语气冰寒:“否则,我到死都不会放过你。”
  他审视着眼前这棵难得的好苗子,最终叹了口气:“走吧。”手握她的软肋,对组织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推开窗,夜风拂面。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居住了三周的房间,抄起染血的斗篷——要是看到血迹,他怕是会担心的——纵身跃下窗台,如同游鱼回归大海一般,瞬间隐没于布伦赛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第8章 难以名状的不满
  闹铃响起,夏绵缓缓睁开眼,破晓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昏暗的室内染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银。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静静地缓了一会儿,直到梦中的记忆沉淀下去,才掀开被子,起身洗漱,准备出门。
  今天早晨的天色沉郁如铅,厚重的云层将阳光吞噬殆尽,整个天地浸染在压抑的灰蒙里。
  夏绵斜倚在距城门不远的老树下,目光扫过眼前那排成长龙等待入城的人们。
  或者,更准确地说,难民。
  秋初的兰彻斯特已是寒风料峭,而队伍中许多人却仅着难以蔽体的单薄衣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破烂的布料下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无声诉说着逃难时的仓皇——他们或许是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世代经营的家园与积攒的全部生计。
  但比这衣不蔽体的凄凉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那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仿佛希望的火光早已全部熄灭,连对生命本身的感知都已麻木。
  夏绵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无意间与队伍中一个小女孩的视线对上。
  那小女孩苍白的小脸上,是一双因双颊削瘦而显得过分大的褐色眼睛。她紧紧攥着身旁男人的手指,细声喊着“爸爸”。
  那父亲枯槁的身躯在风中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像耗尽生命最后的气力。
  妻子与年长些的男孩勉强撑着他,一家四口在队伍里蹒跚前行,像寒风中相互依偎的枯草。
  夏绵低头看了看时间,凯恩应该快到了——今天是她第一天上工的日子。
  忽地,她的心头一凛,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危险气息。那冰冷、邪恶的气息,与昨夜在大公寝殿中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她倏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刚才那个难民家庭。只见女孩的父亲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周围的难民们发出惊慌的低呼。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紧接着发生:一股浓郁的黑气从他枯瘦的身体弥漫开来,如同墨汁般晕染开。
  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且不自然的姿势抽动,肌肉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他体内挣扎着,正借着这具尸体爬回人间。
  身旁的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而那小女孩仍紧紧牵着父亲的手,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眼睛里噙满了泪花,身体一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夏绵带着几分事不关己地看着,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退后!”
  凯恩不知何时已疾步赶至。
  他单手捞起吓呆的小女孩,同时长剑轻旋,一股柔和的剑气迸发,将周围惊慌失措的难民们轻柔地向后推开,清出一片空间。
  剑光乍现即隐。
  那柄斩过至亲的大剑,此刻以同样的决绝没入亡灵心口。黑雾叹息般消散,男人的身影化作点点萤光,归于虚无。
  被凯恩护在怀中的小女孩,怔怔望着父亲消逝的方向,原本只是噙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稚嫩的哭声回荡在灰暗的清晨,令人心酸不已。
  夏绵远远地看着凯恩极尽轻柔地安抚着小女孩,他的侧颜此刻显得格外温柔,与之前战斗时的坚毅判若两人。
  小女孩的哭声渐歇,变成压抑的抽噎。
  一旁,女人努力收拾好自己的悲伤,眼眶含泪,缓缓上前欲从他怀中接过女儿。
  然而,那个始终沉默的男孩却比她更快一步。
  他像头被激怒的幼兽猛冲过来!
  他用尽全力,狠狠地推向凯恩。反作用力却让自己跌坐在地。
  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带着哭腔的指控如同尖刀般狠狠刺出:“你杀了我爸爸!”
  凯恩将怀中的小女孩交还给她不断惊恐道歉的母亲,对妇人安抚性地一笑,似在说“无妨”。
  随后,他转身蹲下,朝跌坐在地的男孩伸出手。
  低垂的长睫掩去眸中情绪,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只是轻柔地拉起小男孩,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约翰!”男孩抽噎着回答,眼眶通红。
  凯恩的目光落在小约翰稚嫩的脸庞上,静默如一座覆雪的山峦。
  良久,他轻声说:“你想报仇吗?那就好好长大吧。”
  他起身对卫兵低语几句,目送这家人被护送进城。
  凯恩静静地站在原地,清晨的风抚动着他的披风与微卷的黑发。
  那张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上神色莫辨,眉眼间似有若无地带着一丝悲悯的神情,竟有些神祇下凡的感觉。
  周围的难民们既畏惧他,却又忍不住偷偷地抬眼窥探他。
  夏绵凝视着他。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此刻在视线中渐渐缩小,最终与梦境里那个蜷缩在她床边的小小身影完美重合。
  恍惚间,那个幼小的身影又开始抽枝拔节,转瞬化作昨夜那个伏在前任兰彻斯特大公床沿、无声落泪的年轻家主。
  此刻的兰彻斯特新主,在那副不动声色的坚毅面具之下,在那强自挺拔的身躯下,那个青年——他在伤心吗?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吗?
  不知过了多久,凯恩缓缓转头,恰好撞上夏绵的目光。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他的眼像是极北的冰川,所有情绪都被压成冰川投下的阴影,只有浮冰般的虹膜碎片随光线漂移。